凛冬的寒风好似从地狱深处吹来的招魂幡,裹挟着透入骨髓的冰渣,如同一把剔骨的钢刀,一寸寸刮过我早已冻僵的面颊,带来密密麻麻的生疼。

我和宁沅被那群穷凶极恶的山匪粗暴地推搡着,如同两片在风中飘零的枯叶,摇摇欲坠地悬挂在万丈深渊的边缘。

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晦暗云雾,身后是亡命之徒狰狞的狂笑,生死往往只在这一线之间。

那为首的匪徒满脸横肉,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恶狠狠地抛出了那道足以诛心的选择题:

“这这绳子只能吊住一个人,路大人,二选一,你只能活一个。”

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我的心口。

我艰难地抬起眼皮,目光越过猎猎作响的风雪,望向不远处那个身骑高头大马的男人——路越凯。

那个我曾在这个异世倾尽所有去攻略、去深爱、去拿命维护的夫君。

此刻,他那一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面容上,竟布满了我不曾见过的惊惶与焦灼。

只是这份焦灼,不是为了我。

那双曾经在红烛昏罗帐下含情脉脉注视着我的眼眸,如今却像是一把锁,死死地扣在宁沅身上。

他的眼神颤抖着,里面写满了恐惧,生怕他心尖上那轮不可触碰的白月光,有一丝一毫的闪失。

甚至还未等路越凯在理智与情感中做出那个残酷的决断,一道稚嫩却尖锐得如同锥子般的声音,便急不可耐地刺破了呼啸的寒风。

“爹爹!你还在犹豫什么?快救沅姨啊!”

那是我怀胎十月、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生下来的亲生骨肉啊。

此刻,他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,竟满是对我的嫌恶与不耐。

那一瞬间,我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,我的心比这深渊底下常年不化的寒潭,还要冷上几分。

路越凯原本紧握缰绳的手指剧烈地颤了颤,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惨烈的决心。

“嘣——”

绳索断裂的崩响声,清晰而残忍地在耳畔炸开,如同宣告死刑的枪声。

身体失重坠落的那一刻,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
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路越凯嘶哑破碎的吼声,带着某种仿佛能感动他自己的悲壮与无奈:

“苏兮挽,对不起……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沅儿去死。”

多么深情啊,深情得令人作呕。

与此同时,悬崖上方传来了孩子欢呼雀跃的附和声,那是这世间最恶毒、最令人心寒的童言:

“爹爹做得对!就要救沅姨!”

“我才不要沅姨死掉!那个女人死了就死了!”

多荒唐啊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

在这个该死的、充满了偏见与恶意的世界里,我名义上的夫君、我血脉相连的儿子,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,竟极有默契地达成了一致——

让我为了另一个女人,去粉身碎骨,去万劫不复。

急速下坠的过程中,狂风如无数把利刃割裂着我的肌肤,眼泪还未流出眼眶,便已被凛冽的风彻底风干。

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,毫无感情地响起,如同阎罗殿的判官宣判了最终的结局:

【警告:攻略任务彻底失败。】

【执行惩罚机制:宿主将被剥夺返回原世界的权利,永久滞留于当前任务世界。】

原来,这就是我拼尽全力想要改变的结局吗?

哪怕我呕心沥血,哪怕我卑微入骨,终究还是输得一败涂地,连退路都被彻底封死。

“砰——”

剧烈的撞击声后,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,无边的黑暗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涌来,将我彻底淹没在无尽的虚无之中。

……

其实,追溯往昔,我原本是个极度惜命、甚至有些贪生怕死的人。

正因如此,当我在原世界遭遇意外惨死后,为了抓住那一线生机重塑肉身,我才咬碎了牙关,接下了系统发布的这个堪称地狱级难度的任务——攻略路越凯。

彼时的路越凯,不过是武安侯酒后乱性,与青楼女子生下的卑贱庶子。

他在那富丽堂皇却冷血无情的侯府里,活得连条看门的狗都不如,受尽了旁人的冷眼嘲笑与肆意欺凌。

只因原书女主宁沅在他最落魄时,随手赏了他一块快要过期的桂花糕。

那点微不足道的甜,便成了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亮,成了他誓死守护的信仰。

他将她视为不可触碰的神女,甘愿化作她手中最锋利的刀刃,哪怕最后落得个万箭穿心、不得好死的下场,也甘之如饴,无怨无悔。

为了扭转这原本必死的死局,我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,便是抢占先机。

我要在他爱上宁沅之前,取代女主在他生命中所有关键节点的戏份,成为他生命中唯一的救赎。

整整两千多个日夜,六年寒暑,两千一百九十个日日夜夜。

我抛弃了所有的尊严,卑微到了尘埃里,以贴身丫鬟的身份,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。

红袖添香、挑灯夜读的是我;磨墨洗笔、整理书卷的是我。

替他尝遍百草、以身试毒的是我;在刺客冰冷的剑锋下,毫不犹豫为他挡刀的也是我。

甚至,为了粉碎嫡母那歹毒的阴谋,我被人用儿臂粗的铁链生生穿透琵琶骨,像条死狗一样吊在阴暗潮湿的水牢里。

整整半个月,不见天日,与蛇鼠为伴。

我也曾痛得想死,痛得恨不得咬舌自尽。

可每当那个念头升起,一想到任务完成后的重生,一想到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情,我就又硬生生地熬了过来。

正是这份拿命搏来的深情,才换来了路越凯如今显赫的世子之位。

更是换来了他用累累战功、一身伤疤向皇帝求来的一纸赐婚圣旨。

哪怕那时的京城流言四起,人人皆道路越凯疯魔了,竟为了个出身低贱的丫鬟自断前程,舍弃了高门贵女那唾手可得的联姻助力。

他却在大婚之夜,挑开那一抹鲜红的盖头,紧紧握着我的手,信誓旦旦地许诺:

“挽挽,臣心中唯有你一人,这万里江山,不及你眉间朱砂。”

“世人偏见如山,我便用手中的剑、身上的军功去移山,只求陛下成全我们的白首之约。”

那些日子里,京城的贵女们对我又是嫉妒又是羡慕,羡慕我这只不起眼的麻雀,竟真的一飞冲天,变作了凤凰。

而我,也在这一场原本全是算计与表演的攻略游戏中,不可自控地失了心,沉沦在他编织的情网里。

系统曾反复警告,攻略者的灵魂与这具异世界的躯壳并不完全契合,怀孕生子无异于透支生命,自寻死路。

可当路越凯抚摸着我的小腹,眼神憧憬地说想要一个流淌着我们血脉的孩子时,我还是心软了,彻底昏了头。

我不顾系统亮起的红灯警告,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拼死生下了路南楚。

那时的我天真地想,等任务结束,我也不走了。

哪怕没有系统的奖励,我也要留在这个世界,守着丈夫和孩子,过完这平凡而幸福的一生。

可惜,这一切自我感动的牺牲,在宁沅回京的那一刻,瞬间化为五彩斑斓却一戳即破的泡影。

女主的光环,正如那不可抗拒的宿命,霸道而无理。

哪怕没有那块桂花糕,哪怕路越凯已身居高位,哪怕我们之间有着数年的患难与共。

在宁沅出现的那一瞬间,他的心还是毫无理由地偏了。

不仅是他,连我那亲生儿子路南楚,也像是中了邪一般,莫名其妙地被宁沅吸引,整日围着她转,一口一个“沅姨”叫得亲热。

于是,我为了救路越凯留下的狰狞伤疤,不再是勋章,而成了丑陋的印记。

我为了生路南楚而落下的病弱身躯,不再惹人怜惜,而成了累赘的拖油瓶。

甚至我那无法选择的丫鬟出身,都成了这父子俩茶余饭后嫌弃奚落的笑柄。

他们指责我变了,变得善妒、变得市侩、变得面目可憎。

可他们忘了,我的伤是为了护谁?我的病是为了生谁?

真正变了心的人,从来都不是我,而是这凉薄的人心。

……

意识在混沌的泥沼中浮沉,眼角划过最后一滴滚烫的泪,带走了我所有的爱恨嗔痴。

脸上忽然传来一阵粗糙却轻柔的触感,像是一只笨拙的小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
我费力地撑开沉重如铅的眼皮,光线刺入眼瞳,带来一阵眩晕。

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脏得像小花猫似的脸蛋。

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,头发乱蓬蓬的像秋日枯黄的杂草,身上那件粉色的衣裙早已污浊不堪,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只剩下灰扑扑的狼狈。

唯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,黑白分明,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颤的清亮与纯真。

出于本能的防备,我下意识地挥手推开了她。

“你是谁?”

话一出口,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狠狠磨过,难听至极。

小姑娘身形瘦弱得像根豆芽菜,被我这虚弱的一推,竟也跌坐在地。

可她不仅没有生气哭闹,反而手脚并用,一股脑地又爬了起来,凑到我跟前,像是在献宝一般,捧起一把烂泥似的草药:

“姨姨,我看到你从天上掉下来了,好多血,把石头都染红了。”

“是我把你一点一点拖进山洞的,我还给你嚼了草药敷上呢!雖然味道苦苦的,但是很有用哦!”

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,一本正经地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:

“村里的先生讲过,这叫救命之恩,当涌泉相报,还要以身相许。”

“所以……姨姨,你能做我的阿娘吗?”

这毫无逻辑的童言童语,若是换作平日,我定会觉得好笑,甚至想要逗弄一番。

可此刻,我只想拒绝,哪怕她救了我的命。

刚要开口,余光却瞥见自己腿上的伤口处,缠着几条歪歪扭扭的布条。

那布料粉白却透着陈旧,明显是从这小姑娘身上那件破衣服上硬生生撕下来的。

即便心中微动,我还是冷硬地别过头去,不愿再牵扯任何尘世的羁绊,也不愿再承担任何一份沉甸甸的感情:

“我做不了你的阿娘。”

“谢谢你救我,替我包扎。等我伤好些,赚了钱会给你银子作为报酬。”

“到时候,我带你去找你的亲生阿娘,她一定也在找你。”

我刻意忽略了小姑娘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,咬着牙勉强支撑起身体,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
然而,就在我起身的瞬间,目光触及地面上那几滴鲜红刺眼的血迹。

那不是我的血,我的伤口已经被包扎住了。

鬼使神差地,我伸出手,一把扯开了小姑娘一直试图遮掩的右腿裤脚。

那细瘦的小腿上,赫然横亘着一道三寸长的狰狞伤口,皮肉翻卷,鲜血正顺着腿肚子往下淌,触目惊心。

……

“你受了这么重的伤,为什么不给自己上药?”

我的声音有些发颤,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怒意与心疼。

小姑娘似乎被我严厉的语气吓到了,瑟缩了一下瘦弱的肩膀,怯生生地解释道:

“我……我见村子里好多人也是像姨姨这样,摔了一下就在那里睡觉,怎么叫都不醒。”

“先生说,那是死了,死了就会被埋进土里,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
“我不想姨姨死,也不想姨姨被埋进冰冷的土里,所以我就爬到山崖边去采那种止血的草药。”

“可是我太笨了,采药的时候没踩稳,滑了一下……就被石头划破了。”

说到这里,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犯了天大的错,将头深深埋进了膝盖里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:

“弟弟说,只有聪明的小孩才配有阿娘,笨小孩是会被丢掉的。”

“所以阿娘不给我起名字,也不要我了。现在……姨姨也不要我了,肯定也是因为我太笨了。”

我看着蜷缩在阴暗山洞角落里的那一小团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
同样是被至亲抛弃,同样是遍体鳞伤,同样是被这世道嫌弃的多余之人。

我无声地叹了口气,那只迈出去的脚步,终究是沉重地收了回来。

手掌不自觉地落在小姑娘毛糙的发顶,轻轻揉了揉,那触感有些扎手,却意外地温暖:

“谁说你笨了?你会辨认药材救人,还敢为了陌生人爬那样危险的山崖,你是这世上最勇敢、最聪明的孩子。”

“况且,就算再笨的孩子,也是有资格拥有阿娘的,也是值得被爱的。”

我忍着身上的剧痛,慢慢蹲下身,直视着那双满含期待与惶恐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郑重说道:

“我叫苏兮挽。”

“从今天起,你叫苏寻恬。”

“记住这个名字,以后,我就是你的阿娘,咱们娘俩,相依为命。”

坠落山崖的那一刻,系统判定了任务失败。

但作为补偿,或许也是这冷冰冰的程序最后的怜悯,系统许诺我可以提一个要求。

在那一刻,我想到了路越凯决绝无情的背影,想到了路南楚恶毒刺耳的呼喊。

被深爱多年的枕边人和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双重背叛,那种痛,比凌迟还要难熬千百倍。

我累了,不想恨了,也不想爱了,只想把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封存起来。

于是我在意识深处对系统说:“我想忘记这一世的一切,包括那对父子,彻底清除这段记忆,我想做回我自己。”

系统沉默了片刻,机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人性化的无奈:

【抱歉宿主,清除特定记忆的权限过大,系统无法执行。】

【但我可以为你执行“情感抽离手术”。你可以保留记忆,但从此以后,过往的爱恨嗔痴将彻底从你灵魂中剥离。日后再遇旧人,于你而言,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,再无波澜。】

“好。”我欣然应允,甚至没有一丝犹豫。

再睁眼时,除了身体残存的痛楚,心里那片曾经波涛汹涌、爱恨交织的海,已是一潭死水。

那对父子的名字划过心头,就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,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
只是我万万没想到,刚抽离了对那对父子的感情,转头就被这个捡来的小姑娘轻易攻破了心防。

大概,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,上天关了一扇门,总会为你留一扇窗。

……

养好伤后,为了避开京城的纷扰与那些不恬快的回忆,我带着恬儿一路南下,来到了江南笠州的临猗县。

江南水乡,烟雨朦胧,青石板路,小桥流水,最是养人。

在这里,没有那个任务失败的可怜攻略者,也没有那个被夫君和儿子弃如敝履的武安侯夫人。

更没有那个流浪在山野、被亲人弃养的小乞丐。

只有落花巷深处,那位做得一手好糕点的“挽娘”,和她乖巧懂事的女儿。

初来乍到,孤儿寡母日子过得艰难,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。

好在街坊邻居淳朴善良,见我一人带着恬儿不易,平日里总是多有照拂,送些瓜果蔬菜也是常有的事。

我凭借着记忆中那个世界的配方,做些精致新奇的糕点。

从一开始的街头挎篮叫卖,风吹日晒,到后来慢慢攒了些口碑和积蓄,终于有了回头客。

几年辛苦下来,我终于盘下了一间向阳的小铺面,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
生活安稳后的第一件事,我便是将恬儿送去了县里最好的书院。

恬儿是个懂事的孩子,她知道束脩贵,笔墨纸砚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哭闹着不愿去,抱着我的腿生怕累坏了我。

那天夜里,我将新买的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装进她的小书袋,拉着她的手,借着昏黄跳跃的油灯,耐心地同她讲道理:

“恬儿,既然你唤我一声阿娘,便是我苏兮挽的掌上明珠,旁人有的,我的恬儿也要有。”

“古人云,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”

“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,多读些书,明理知义,日后无论走到哪里,这都是你立身的底气,总归是用得上的。”

说这番话时,我脑海中恍惚闪过另一个身影。

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、众星捧月的孩子。

路南楚与恬儿截然不同。他自小便是千娇万宠,还未学会走路便已定下了世子之位,享尽荣华富贵。

这些恬儿视若珍宝、舍不得用的笔墨纸砚,在他眼里不过是寻常玩物,纵是发脾气砸了一地,旁人也只会阿谀奉承一句“小世子好力道”。

他人生最大的烦恼,大约就是没有宁沅那样出身高贵、众星捧月的母亲,而是摊上了我这样一个让他觉得丢脸的生母。

好在命运偏爱他,如今,这个烦恼也随着那场坠崖,被他和他的父亲亲手“消除”了。

按理说想起这些,我应该感到心如刀绞,毕竟那是我怀胎十月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
可奇怪的是,此刻回想起来,内心竟是一片荒芜,再无半分波澜。

系统的情感抽离,果然彻底,像是一场精准的手术,切除了所有的毒瘤。

恬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出神,她伸出温热的小手,轻轻贴在我的脸侧,声音软糯却坚定:

“阿娘说得对,都是为了恬儿好。”

“恬儿一定好好读书,以后赚好多好多银子,一直陪着阿娘,孝顺阿娘,给阿娘买大房子住。”

……

春去秋来,时光荏苒,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又谢,梨花落了满地。

恬儿踩着时光的步子,不知不觉间抽条长大了不少,眉眼间也长开了,颇有几分清秀佳人的模样。

比起初见时那个脏兮兮、怯生生的小可怜,如今的她明媚开朗,笑声如银铃般清脆。

真应了我取的名字——“寻恬”,寻得一生欢恬,无忧无虑。

书院授课的徐老先生极喜欢恬儿,常夸她聪颖机智,一点就透,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灵气。

只是每每夸完都要叹息一声,遗憾她并非男儿身,不能考取功名,入朝为官。

恬儿每次听到这种话,总是要扬起下巴,据理力争,那模样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小孔雀:

“先生此言差矣,恬儿就乐意做女子!”

“谁说女子不如男?那些个臭男人有什么好的,还不如女子贴心呢!”

或许是因为恬儿隐约知晓我曾被亲生儿子抛弃的过往。

在她小小的脑瓜里,总固执地认为当初我收养她,正是因为她是个贴心的姑娘,不想再要儿子了。

我也曾试图解释过几次,告诉她无论她是男是女,阿娘都喜欢,只因为她是恬儿。

可恬儿总是捂着耳朵不信,日子久了,我便也由着她去了。

反正这一世,我有她这一个女儿,便已足矣,余愿足矣。

书院并非每日授课,每逢五日便会休沐两天。

恬儿懂事,总会在休沐日帮我装好糕点,去稍远些的码头或集市叫卖,替我分担生计,从不喊累。

然而这一日,眼看着日头西斜,暮色四合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
我左等右等,却始终不见恬儿归家的身影。

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,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。

担心恬儿出事,我连铺板都没来得及上好,便匆匆关了店门,朝着她常去的集市狂奔而去,脚步凌乱。

还未走近,便远远瞧见一群人围在街角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,嘈杂声一片。

我不顾一切地挤进人群,一眼便看到跌坐在地上的恬儿。

竹篮翻倒在一旁,那些雪白的、她一个个精心摆好的糕点滚落尘埃,被人踩得稀碎,沾满了污泥。

我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顾不得多想,冲上去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,颤抖着将恬儿紧紧搂入怀中。

“恬儿!怎么了?有没有摔疼?”

“别怕,别怕,阿娘来了!阿娘在这里!”

我心疼地抚过恬儿脸颊上那道刺目的擦痕,声音都在发抖,不停地安抚着怀里僵硬颤抖的小身躯。

恬儿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抱着我的脖子,将脸埋在我的颈窝,温热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我的衣领,那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泪水。

还没等我弄清楚发生了什么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哭腔、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。

“娘亲……”

这两个字,如同惊雷一般在耳畔炸响,震得我耳膜生疼。

我心头猛地一震,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,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厌恶。

我迅速站起身,将恬儿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,像一只护崽的母狮,冷冷地抬起头。

眼前站着的,是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少年,约莫十岁光景,眉眼间依稀有着路越凯的影子。

只是此刻,他正红着眼眶,死死盯着我,满脸的不可置信与委屈,仿佛被抛弃的那个人是他。

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眼神如同一潭死水,没有半分波澜。

语气淡漠疏离,仿佛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,又像是在看一团毫无意义的空气:

“这位小公子,怕是认错人了。”

“除了身后的恬儿,我苏兮挽此生,并无其他儿女。”

命运若是想捉弄人,大抵便是如此,毫无预兆,又避无可避。

我曾设想过无数次与过去彻底割裂的余生,在江南终老,再不问京城旧事。

却从未想过,在这熙攘喧嚣的市井长街,在这烟火缭绕的江南小镇。

我这辈子,还能再次见到那个曾亲手将我推向深渊的儿子——路南楚。

他此刻狼狈地跌坐在满是尘土的青石板上,平日里那身一尘不染的锦衣华服此刻沾染了污泥。

那双养尊处优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掌在粗糙地面上蹭破了皮,渗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
他正死死咬着下唇,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,满眼委屈地望着我,似乎在等我像从前那样,心疼地冲过去抱住他,哄着他。

记忆回笼,我这才惊觉,方才我一心只顾着查看恬儿是否受伤,情急之下推挡的那一下,竟不慎将他推倒在地。

恬儿小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,紧紧攥着我粗布衣衫的衣摆,指节泛白。

她从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,伸出手指指着地上的路南楚,声音怯懦却坚定,带着满满的控诉:

“阿娘,就是这个小哥哥。”

“他非要赖我偷了他娘亲亲手做的糕点,还动手推我,害我摔了好大一跤。”

说着,小姑娘眼圈一红,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狼藉,心疼得快要掉眼泪:

“连阿娘今早特意给我做的水晶糕,都被他弄坏了,那可是阿娘辛苦了一早上才做好的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哭腔已然掩盖不住。

我顺着她的视线,看向地面。

那原本晶莹剔透、在此刻却混杂着泥沙被踩得稀碎的水晶糕,孤零零地躺在脏污里。

那是路南楚曾经最爱吃的点心,也是我曾经无数次洗手作羹汤,只为博他一笑的心意。

可如今,哪怕配方未变,落在尘埃里,也不过是一团令人惋惜的废弃吃食罢了。

正如我与他之间的情分。

我收回目光,轻柔地揉了揉恬儿有些枯黄的头发,温声安抚。

“没事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
“等阿娘回家,重新给你做更好的。”

我的无视,似乎瞬间刺痛了地上那个锦衣沅食的小世子。

“那是娘亲给我做的!”

路南楚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,原本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,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和控诉。

他指着地上的残渣,又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着的一堆零碎物件。

“还有这个香包,这个平安扣,都是娘亲以前给我的!”

“你就是小偷!你是个坏人!”

“你偷走了我的糕点,你还偷走了我娘亲!”

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宣泄,他像是一头被抛弃的小兽,不管不顾地冲上来,张开双臂想要抱住我。

仿佛只要抱住了,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娘亲就会回来。

然而。

我只是微微侧身,神色淡漠地避开了他的飞扑。

这一躲,冷淡得如同对待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顽童。

路南楚扑了个空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
他抬起头,那双与路越凯极度相似的眼睛里,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
曾经连他磕破一点皮都要心疼半天的娘亲,此刻却像看客一般冷眼旁观。

“娘亲……我是楚儿呀。”

他颤抖着声音,试图唤醒我的记忆。

“你不认识楚儿了吗?我是你的楚儿啊……”

或许是因为系统抽离了所有的情感。

面对路南楚声泪俱下的哭诉,我心底竟泛不起一丝波澜。

甚至,还有些许挥之不去的厌烦。

恬儿今日一大早便懂事地出来帮我卖糕点,原本用来垫肚子的点心被踩烂了,这孩子此刻定是饿着肚子的。

她身子底子本来就薄,是我这几年如履薄冰、一点点用药膳才把她养得稍微红润了些。

若是因为这一场闹剧,让她饿坏了身子,或是受了惊吓,那才是得不偿失。

这种无谓的纠缠,怎么能耽误我照顾恬儿?

念及此,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
我越过路南楚,目光如刀,直直刺向一直隐匿在人群中、此刻才匆匆现身的侍卫。
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管好你家世子,别在大街上乱认娘。”

“我有自己的亲生女儿,不需要一个来历不明、只会撒泼的儿子。”

……

没有再多看一眼身后哭得撕心裂肺的路南楚。

我牵起恬儿的手,穿过看热闹的人群,径直回了我们那个虽然简陋却安稳的小家。

回到家中,我先细致地给恬儿膝盖上的擦伤上好了药,看着她乖巧忍痛的模样,心头微酸。

随后便是生火做饭。

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烟火气逐渐弥漫了整个小院。

等到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时,院门却恰如其分地被敲响了。

“笃笃笃——”

那声音不急不缓,却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执着。

我动作一顿,心中已然有了猜测。

我让恬儿先拿碗筷吃饭,自己擦了擦手,起身去开了门。

几乎是在门闩拉开的瞬间。

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如炮弹般冲了过来,死死抱住了我的腿。

“娘亲!楚儿带着父亲找到你了!”

路南楚仰着头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眼中却闪烁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
我神色微冷,没有丝毫犹豫,弯腰,用力将路南楚紧箍着我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
然后,我不咸不淡地抬眸,看向站在路南楚身后、逆着光的那个高大男人——路越凯。

“将年幼的孩子独自扔出来试探。”

“自己却躲在暗处观察我的反应。”

“路越凯,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可真是好样的,一点长进都没有。”

路越凯在朝堂上树敌颇多,想要他命的人不知凡几。

路南楚身为武安侯府的独苗,自然是那些此刻的眼中钉肉中刺。

偏偏在那样鱼龙混杂的集市上,路南楚身边竟然只跟了一个侍卫。

而且,还好巧不巧地跟恬儿起了冲突。

若说这其中没有猫腻,谁信?

分明就是路越凯早早得知了我的行踪,故意设局让路南楚跟恬儿遇上。

他在赌。

他在拿亲生儿子的安危,赌我对路南楚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,赌我会因为血脉亲情而露出马脚。

路越凯沉默地站在那里,并没有反驳。
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、也不想懂的情绪。

我曾陪着他一路从微末走向权力的巅峰,看着他继任武安侯。

这种把人心算计到极致的小把戏,自然是瞒不过我的眼睛。

若是以前,我定会心寒,会争执。

但现在,我只觉得可笑。

他明明有千万种更周密、更稳妥的计划来确认我的身份。

却偏偏要选择这种利用我也利用孩子的方式。

或许在他潜意识里,所谓的感情,也不过是可以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筹码。

我不愿意再与他在门口多做纠缠,平白让邻居看了笑话。

我从怀中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多时、贴身收着的纸张。

直接递到了路越凯的面前。

“既然你自己找上门来了,那刚好,把字签了吧。”

“这也算我们之间,彻底断了这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。”

路越凯下意识地接过。

待看清纸上那力透纸背的“和离书”三个大字时,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
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武安侯,此刻眼眶竟微微泛红。

“挽挽……你要与我和离?”

就连一旁的路南楚也未曾想到这一出。

他原本以为找到了娘亲就是大团圆,此刻却惊慌失措地看向我,小手想抓我又不敢抓,眼巴巴地问道:

“娘亲,你真的不要我跟爹爹了吗?”

“我们是一家人啊……”

看着这一大一小、面容极度相似的父子二人,看着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受伤表情。

我忍不住笑了。

那笑容里没有苦涩,只有解脱后的轻嘲。

“怎么?我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?”

路越凯的动作显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
他近乎粗暴地一把抓过身边的路南楚,将孩子推到我面前,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乞求道:

“挽挽,我知道你对我心中有怨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。”

“但是楚儿是无辜的啊,你以前不是素来最疼楚儿了吗?”

“他发烧你会整夜不睡守着他,他想吃什么你会跑遍全城去买。”

“为什么现在能这么狠心?为什么?”

为什么?

听到这三个字,我微微皱了皱眉,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路越凯,路南楚。”

我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,像是咀嚼着两块毫无味道的蜡。

“需要我再帮你们回忆一遍,当初我是怎么死的吗?”

往事的画面并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模糊,反而因为此刻的荒谬而变得格外清晰。

“那天风很大,悬崖很高。”

“我跟宁沅被绑在悬崖边的木架上,那群绑匪拿着刀,问你们父子选谁活下来。”

我盯着路越凯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当年的场景。

“一个说,宁沅身子弱,不能死,她是无辜被牵连的。”

“另一个说,只要我死了,沅姨就能名正言顺地当他娘亲了,天天给他买糖吃。”

“不愧是父子啊,连想让我死的心思,都是这么一模一样,默契得让人感叹。”

“当初那个叫苏兮挽的女人,不就是被你们父子联手放弃,当着你们的面,绳索断裂,摔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了吗?”

随着我的话语,路越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

那段记忆显然也是他的梦魇。

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拼命摇着头,声音干涩嘶哑:

“不是的……挽挽,不是那样的。”

“我从来没有想要你死,我怎么会想要你死?”

“我当时只是……只是以为这是你嫉妒宁沅,故意设下的苦肉计来逼我。”

“我想着挫挫你的锐气,可是我没想到……”

“没想到?”

我笑吟吟地截断了他那苍白无力的辩解。

“没想到这根本就不是我自导自演的计划?”

“没想到那绳子真的会被割断,我会真的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摔下去?”

“还是没想到,我侥幸没死,却会直接不再认你们?”

我脸上的笑意尽敛,化作一片冰霜。

“路越凯,若是你跟路南楚对我有一分一毫的在意,有一丝一毫的信任。”

“你们就不会让我冒这么大的风险,置身于那样的绝境之中。”

“说到底,不过是不在意罢了。”

“在你们心里,我的命,比不上宁沅的一根头发,也比不上你们所谓的‘教训’。”

路南楚站在一旁,小脸煞白。

这是他第一次,如此直白、如此赤裸地感受到我对他的厌弃与决绝。

以前无论他怎么闹,娘亲总是会包容他。

可现在,那种包容消失了。

他慌乱地冲上来,死死抓着我的衣摆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拼命摇着头:

“不是的!不是的!”

“娘亲,楚儿没有想要你冒险,楚儿不想让你死的!”

“是爹爹!是爹爹跟我说,你是那个什么‘攻略者’!”

“爹爹说你有系统保护,你是不会死的,你是不死之身!”

……

童言无忌,却如同一道惊雷,在我的耳边轰然炸响。

原来如此。

我偏过头,目光如炬地看向路越凯。

却正好撞上他那仓皇躲闪、充满心虚的目光。

一切都解释得通了。

“挽挽……听我解释。”

路越凯声音颤抖,语无伦次。

“在你之前,我已经遇上了无数个跟你一样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子了。”

“她们都对我别有用心,都带着所谓的任务。”

“她们有的能死而复生,有的手段通天。”

“只有你……只有你太像个活生生的人了。”

“但是我被骗怕了,所以我下意识以为,你也是她们中的一员,你也是不死的……”

听着这荒唐的理由。

即便是关于他们父子的情感早已被系统清除得干干净净。

可我仍能感觉到,这具身体的心底深处,传来一阵细密绵长的酸涩。

不是为了眼前这两个男人。

不是遗憾我们之间那点可笑的过去。

而是遗憾当初那个傻傻付出真心的自己。

为了这样一个自以为是、满腹算计的男人,动了超出任务范畴的真情。

让自己落到身心俱疲、差点魂飞魄散的地步。

真是不值得啊。

我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。

我干脆地点了点头,承认道:

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
“我的确就是为了任务才来接近你的。”

“我也的确是个攻略者。”

看着路越凯眼中瞬间亮起的希冀光芒,我残忍地继续说道:

“但是,任务在你跟路南楚选择放弃我、选择宁沅的那一刻,就已经彻底判定失败了。”

“系统问我,任务失败了,有什么愿望。”

“我本想让它帮我彻底抹除关于你们的记忆,让我干干净净地离开。”

“很可惜,系统能力有限,它只是抹杀掉了我对你们所有的情感。”

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“这里,现在对你们,是空的。”

“我再也不会爱你们,也不会恨你们,更不会缠着你们了。”

“路越凯,恭喜你啊,你终于自由了,能跟你心心念念的宁沅双宿双飞了。”

“路南楚,你也终于如愿以偿,能有个天天给你买糖吃的新娘亲了。”

“从今以后,桥归桥,路归路,我们再也不会有任何联系。”

说完。

我一把抓过那张和离书,狠狠地甩在了路越凯那张错愕悔恨的脸上。

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脸颊。

但我没有丝毫停留。

直接转身,进屋,“砰”的一声,重重地关上了房门。

将那对父子的哭喊与悔恨,全部隔绝在门外。

……

晚饭过后,夜色渐深。

恬儿一反常态,没有回自己的小床,而是抱着枕头,软软地撒娇要跟我同睡。

我知道,今天白天的冲突,还有路南楚那凶狠的样子,多少还是吓到她了。

我心下一软,便掀开被角,让她钻进我的被窝。

昏黄的烛光下,恬儿睁着大眼睛,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许多这八年来的事情。

说她怎么流浪,怎么被人欺负,又怎么遇到了我。

我看着她明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,却仍旧强撑着不想睡、生怕一睡醒我就不见了的样子。

伸手将她瘦弱的身子揽入怀中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

“恬儿,别怕。”

“阿娘向你保证,阿娘只会有你这一个孩子。”

“那些莫名其妙的人,他们很快就会走的。”

“这里才是我们的家。”

“所以,快睡吧,阿娘守着你。”

似是得了我郑重的保证,恬儿紧绷的小身子终于放松下来。

她在我的怀里蹭了蹭,终于安心地沉沉睡去。

一觉醒来时,窗外天光微亮,晨雾未散。

恬儿还没醒,呼吸绵长。

可她的手,却仍像昨夜入睡前一样,死死地抓着我的衣摆,指节都有些泛白。

哪怕是在梦里,她也害怕被再次抛弃。

我心头一酸,担心起身时动作太大将恬儿吵醒。

便顺手探入枕头下,摸出一把冰凉的剪刀。

“咔嚓”一声。

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被她攥在手里的衣摆剪了下来。

这是我当年跟在路越凯身边刀光剑影时养成的习惯。

那时我是武安侯夫人,也是众矢之的。

我被刺杀的次数,并不比身处高位的路越凯少。

所以,我习惯了每晚放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枕头下,以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。

这八年来,日子虽然平静了许多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并未完全消散。

只是枕下的匕首,换成了一把剪刀。

既能防身,也能做些缝补活计。

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,推开院门准备开始新的一天。

我原以为,有了昨天那番决绝的话语,依照路越凯那高傲的性子,定会知趣地带着路南楚离开这个让他受辱的地方。

却没想到。

当我取下门板,准备收拾铺子开张时。

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对如同雕塑般伫立在晨雾中的父子。

路越凯带着路南楚,竟然在我门前站了一整夜。

“挽挽,我想了一夜,终于想明白了。”

路越凯看着我,眼中布满了红血丝,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显得格外憔悴。

但他的眼神,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,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疯狂。

“既然是因为系统抹去了你的情感,那只要我们重新开始,重新培养。”

“我跟楚儿,一定会找回你失去的那些情感。”

“无论要花多久,一年,十年,我都愿意等。”

“到时候,我们又会是完整的一家人了。”

站在他腿边的路南楚也仰起头,满眼希冀地望着我,信誓旦旦地举起小手发誓:

“娘亲,楚儿知道当初是楚儿做的不对,楚儿坏。”

“所以娘亲才会生楚儿的气,才会不想要楚儿。”

“楚儿保证会好好改正,以后再也不任性了,一定不会让娘亲伤心的。”

“娘亲,你给楚儿一个机会好不好?”

面对这对自作多情、自我感动的父子。

我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。

我连白眼都懒得翻,直接绕过他们,开始搬运装满糕点的蒸笼。

“让让,别挡着我做生意。”

糕点铺子生意虽小,却是我们母女二人的生计来源。

我还要努力赚钱,给恬儿攒一笔丰厚的嫁妆。

日后这笔钱,若是她遇良人想嫁人,便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,不受婆家轻视。

若是她不愿意嫁人,这笔钱也足够她买几亩良田,安身立命,一世无忧。

至于路越凯父子。

他们身处高位已久,习惯了掌控一切,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们转。

我这样一直冷着他们,不给好脸色,迟早有一天,他们的耐心会耗尽,他们的高傲会受挫,自己就会灰溜溜地离开。

就像当初。

他们觉得我出身卑微,不过是侥幸凭着几分救命的情分才当上了武安侯夫人。

所以即使我为侯府操持多年,他们依然觉得我不应该插手他们父子的事情,不配对他们指手画脚。

如今时移世易。

在他们眼里,我不过是一个流落市井、什么都没有的贫妇。

又怎么敢长久地对尊贵的武安侯和世子冷脸薄待?

他们笃定我会回头。

而我也笃定,他们坚持不了多久。

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博弈而已。

……

接下来的日子里。

恬儿有了我的保证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也恢复了往常那般活泼爱笑的模样。

她白日里去书院好好读书,休沐时便乖巧地帮我在铺子里叫卖糕点,手脚麻利,嘴又甜。

而路越凯父子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。

落花巷本就狭窄,藏不住秘密。

很快,街坊邻居都知道了门口这两个衣着华贵的人,自称是我那失散多年的夫君和儿子,是为了寻我而来。

可无论他们怎么说,我就是不松口承认。

我咬死了恬儿才是我唯一的亲生女儿。

路南楚从前在侯府时,最喜欢听旁人恭维他,说他长得像路越凯,有乃父之风。

因为那样,别人就不会联想到,他有一个出身丫鬟、身份低微的母亲。

那是他小小心灵里的一点虚荣。

可如今,也正是这份与我毫无相似之处的长相,让落花巷的这些市井百姓,都不信他是我的亲生儿子。

“你看那小公子,眉眼高傲,哪里像苏娘子这般温婉?”

“就是,苏娘子疼恬儿那是疼到骨子里的,这要是亲生的,哪能这么冷淡?”

路南楚想要辩解,想要大声告诉所有人我是他娘。

可他又解释不清楚。

为什么我会放着锦衣沅食、高高在上的武安侯夫人不做。

甘愿来到这偏僻破旧的落花巷,当一个起早贪黑、默默无闻的卖糕点妇人?

甚至还要认另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野丫头为女儿?

他们说不出理由。

因为那个理由——他们曾差点亲手害死我——太过于残忍,太过于难以启齿。

于是。

他们只能沉默。

只能默认了坊间的另一种传闻:我只是跟他们死去的娘亲长得太过相似,才让这父子二人如得了失心疯般,将我当成了替身,整日缠着我们母女不放。

路越凯不相信我会真的这么轻易放弃路南楚。

为了逼我心软,也为了让路南楚有机会接近我。

他动用关系,竟让路南楚也入了恬儿所在的语堂书院。

那书院的徐老夫子,原是朝中大儒,后来看透官场黑暗,辞官归隐在此教书育人。

他与路越凯曾有过几面之缘,有些交情。

他知晓路越凯并非传闻中的失心疯,看出了这其中必有隐情。

但他更体谅我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在市井讨生活的艰辛,也看出了我眼底的决绝。

所以他并未多问我有关恬儿身世的敏感话题,只是私下里寻了个机会,委婉地询问我:

“苏娘子,侯爷一片痴心,老朽是否要出面,帮你们劝说几分?”

我感激徐老夫子的好意,却也知晓路越凯那种人,一旦认准了死理,绝不会因为徐老夫子几句劝解就轻易离开。

我摇了摇头,行了一礼。

“夫子好意心领了。”

“只是希望夫子在书院时,能多照拂几分恬儿,以免……路世子因为心中不忿,欺辱了恬儿。”

徐老夫子闻言,抚须的手一顿,有些不解。

“那小世子虽然骄纵了些,但总归是你亲生骨肉,血浓于水,怎么会随意做出欺辱手足这种恶毒之事?”

我嘴角勾起一抹苦笑,眼神却异常清醒。

“夫子,他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,但他的性子,并不像我。”

“更何况,我不愿意拿恬儿的安危,去赌他那未知的良善。”

“人性,是经不起赌的。”

路越凯从一个在侯府中人人可欺、卑贱如泥的庶子,一路厮杀,走到如今这个人人畏惧、权倾朝野的武安侯。

没有人比我更清楚,他骨子里的手段和心性,究竟有多么冷酷残忍。

而路南楚,似乎完美地继承了路越凯这种凉薄的天性。

我至今还记得那个画面。

在侯府时,他曾养过一只极通人性的鹦鹉。

上一秒,他还因为那鹦鹉学会了一句吉祥话而高兴不已,捧在手心里爱不释手。

下一秒,仅仅是因为那鹦鹉不知轻重地啄了一下他的手指,弄疼了他。

他便能面不改色地将那只心爱的鹦鹉狠狠摔在地上,甚至还要上去补上几脚,直到那团彩色的羽毛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死物。

那一刻,我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孩童的懵懂,而是令人心惊的暴戾。

我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变成这样一个视生命如草芥的怪物。

于是我逼他读书习字,读圣贤书,锻炼心性。

每遇天灾人祸,我总要带他去城外施粥,让他亲眼看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,让他亲身体会一二,这世道活着到底有多难。

我不求他日后能做出多大的丰功伟绩。

只希望他在日后继承爵位、手握权柄时,不会用手中的权势去随意践踏无辜百姓的性命。

可是。

路越凯对我的举动却极为不赞同。

他认为我的教养方式太过妇人之仁,太过温和软弱。

他说:“慈母多败儿,狼群里养不出绵羊。武安侯府的继承人,必须是一匹能在朝堂之上厮杀、不择手段的恶狼。”

路南楚也不明白我的苦心。

在他那幼小的心里,威风凛凛、一言九鼎的路越凯,才是他崇拜的英雄,才是他希望成为的人。

而非我这个整日只会逼他读书、带他看穷人、拘在宅院之中一无是处的母亲。

与我这般严厉相比。

那个凡事都顺着他、纵着他,无论他做什么都夸他做得好、甚至在他虐杀鹦鹉后还夸他“有魄力”的宁沅。

自然就更得他的欢心,更像是一个“好娘亲”。

从前我想着,来日方长。

我有大把的时间,可以一点点将他引入正路,哪怕再不济,只要有我看着,他也生不出什么弥天大错。

可我万万没想到。

我倾注了所有心血教养出来的孩子。

最后竟然会为了那样一个女人,希望我去死。

路南楚那孩子,骨子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霸道,行事乖张,手段更是与其父如出一辙的残忍。

我不愿去深究,在我决绝离开后的这些年岁里,路越凯究竟是如何教养这个儿子的。

那些关于侯府高墙内的教导与传承,于我而言,早已是前尘旧梦,不值一提。

但我心中有一念,清晰如磐石,不可转移。

无论路越凯与路南楚这对父子日后结局如何,是荣华富贵还是跌落尘埃,都与我再无半分瓜葛。

余生漫漫,我唯愿我的恬儿能岁岁安康,喜乐无忧。

路南楚是个极聪慧的孩子,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恬儿在我心中的分量。

于是,他意图从恬儿身上寻得突破口,想借着与恬儿缓和关系,进而再次踏入我的世界。

可孩子的直觉往往是最准的,恬儿打心底里排斥路南楚。

每逢路南楚试图靠近,恬儿便如受惊的小鹿,忙不迭地躲得远远的,眼中满是戒备。

我曾在一个午后,轻柔地揽着恬儿,同她讲起交友之道,告诉她不必因着我的缘故,去迁就或排斥任何人。

若是她觉着路南楚是个值得相交的玩伴,那便依着本心去相处,哪怕只是点头之交也无妨。

谁知,恬儿听后却坚定地摇了摇头,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认同。

“阿娘,我不喜欢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、瞧不起旁人的人。”

“夫子教过,每个人的出身、样貌乃至天赋能力,皆是上天注定,非自己所能左右。”

“不过是投胎时运气好了那么几分,占了些便宜,又怎能以此为资本,去肆意奚落那些运气稍差的旁人呢?”

听着女儿这番话,我心中既欣慰又酸涩,细问之下,才知晓了原委。

原来这语堂书院里,有一位天生跛脚的学子。

那孩子或许是天资愚钝了些,旁人读上三遍便能成诵的文章,他往往要磕磕绊绊地读上三十遍,才能勉强记在心头。

路南楚初入书院的那几日,心气不顺,竟将这满腔的邪火,毫无缘由地撒在了那个可怜的跛脚学生身上。

万幸当时恬儿就在身侧,小小的身躯挡在那学生面前,这才护住了那孩子几分尊严。

……

夜深人静时,我辗转反侧,思来想去,只觉得路越凯父子滞留在此地,终究是个难以拔除的隐患。

就像是两颗不定时的火雷,不知何时便会炸毁我如今平静的生活。

原本我已暗下决心,只待寻个合适的契机,便要同路越凯摊牌,让他们彻底离开临猗县。

可世事难料,命运的齿轮总是转得让人措手不及。

没等我那驱逐的话语出口,恬儿与路南楚竟在光天化日之下,被人强行掳走了。

那个跛脚的学生跌跌撞撞地跑来向我报信,满脸的惊恐与汗水,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字条。

我只觉得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顾不得多想,连忙追问了确切的地址。

随后,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冷着脸叫上了路越凯,依照信上的指引,火急火燎地赶往目的地。

说来当真是讽刺至极,恍若命运设下的一个恶毒轮回。

八年前,我在那个凄风苦雨的日子里,从万丈山崖一跃而下,以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我的前半生。

而今时今日,我的女儿,我视若珍宝的恬儿,竟然又被人绑到了这令人胆寒的山崖边。

山风呼啸,卷起枯枝败叶,似在呜咽。

“娘亲!娘亲你快救救楚儿!”

刚一露面,被粗绳捆在歪脖子树上的路南楚便瞧见了我,那凄厉的哭喊声瞬间刺破了风声。

“阿娘……”

另一边,恬儿的小脸煞白,身子止不住地颤抖,那一声弱弱的呼唤,听得我心如刀绞。

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看向站在悬崖边那个一身红衣、面露癫狂之色的女子——宁沅。

“宁沅,当年的恩怨早已了结,你如今这般兴师动众,到底想要做什么?”

宁沅闻言,猛地转过头来,那眼神中淬满了怨毒与憎恨。

她手中的尖刀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,直直地指着我身旁面色阴沉的路越凯,厉声质问道:

“我做什么?苏兮挽,你与其问我,倒不如问问你身边这个负心薄幸的路越凯,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!”

“是!我承认!”

“当初是我鬼迷心窍,是我刻意谋划了那场绑架,以此逼迫他在你我之间做一个生死抉择。”

“可最后的结果呢?明明是他路越凯,还有那个小白眼狼路南楚,是他们父子俩亲口放弃了你!”

“既然做出了选择,又凭什么在事后生出后悔之心?凭什么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报复在我一个弱女子身上?”

“通敌叛国!贪污受贿!那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诛九族的罪名,就这么轻飘飘地扣在了我宁家的头上!”

路越凯面如寒霜,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,他死死盯着宁沅,冷声道:

“当初我早已同你定下了契约。”

“我助你解除与三皇子那桩令你厌恶的婚约,作为交换,你来配合我演一场戏,去刺激挽挽。”

“是你自己贪得无厌,是你们宁家不知死活,动了不该动的念头,妄图假戏真做。”

“事情败露之后,你们因着惧怕我的报复,竟真的狗急跳墙,暗中通敌谋反,证据确凿,何来冤枉?”

“宁沅,这一切落得今日这般田地,皆是你咎由自取,怨不得旁人。”

“你若是现在迷途知返,放下两个孩子,我也许还能大发慈悲,留你一条全尸。”

“否则,便休怪我稍后手下无情,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
他们二人之间的爱恨纠葛,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算计,我没有半分心思去听。

我只盯着那摇摇欲坠的树枝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宁沅,那些都是你跟路越凯之间的烂账,与孩子何干?”

“你快把恬儿放下来,她是无辜的!”

“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们的那些阴谋诡计,更没有参与过半分!”

“闭嘴!你给我闭嘴!”

宁沅猛地挥舞着手中的尖刀,情绪瞬间失控,她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死死地盯着我。

“还有你,苏兮挽!”

“你为什么没有死?啊?”

“那么高的山崖,万丈深渊,怎么偏偏就让你这种人活了下来?”

“你知不知道,在你‘死’后,他们究竟对我做了什么?”

“我宁家满门抄斩,家破人亡,我受尽了世间最肮脏的侮辱。”

“就连你生的这个小野种,路南楚!”

“当年明明是他亲口哭着喊着让路越凯救我,让路越凯放弃你,让你去死!”

“结果呢?这父子俩翻脸不认人,将所有的罪责都怪罪在我的身上!”

宁沅一边嘶吼着,一边猛地抬手,一把扯下了遮挡在脸上的那块厚重面纱。

这一刻,即便是我,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后退半步。

宁沅那张原本白皙稚嫩、娇艳如花的脸庞,此刻竟然盘旋着一条条扭曲突起、宛如蜈蚣一般的丑陋伤疤。

那曾经引以为傲的娇媚五官,如今被这些狰狞的疤痕分割得四分五裂,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。

“看到了吗?苏兮挽,你看到了吗?”

宁沅指着自己的脸,凄厉地笑着,眼泪顺着那些沟壑纵横的伤疤流下,显得格外渗人。

“这就是路越凯的杰作!”

“他将我扔下蛇窝,成千上万条毒蛇在我身上蜿蜒爬行,害我被咬得遍体鳞伤,体无完肤。”

“偏偏他又不想让我死得太痛快,用解药吊着我一口气,让我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。”

“我的脸,我的身体,我这一辈子,都被你们这对狗男女给毁了!”

宁沅癫狂地大笑着,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
她挥舞着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刀,阴毒的目光在被绑在山崖边的恬儿和路南楚身上来回游移。

“路越凯,路南楚。”

“你们不是一直后悔吗?不是一直看不惯苏兮挽身边这个野种,想要苏兮挽回心转意跟你们回去吗?”

“好啊,我今日便大发慈悲,成全你们的一片‘苦心’。”

宁沅猛地转头看向我,眼神疯狂而决绝。

“苏兮挽,当初被绑在悬崖上做选择的,是你跟我。”

“风水轮流转,如今我也给你一个机会,让你来做这个选择。”

“这两个孩子,一个是你怀胎十月的亲子,一个是你视如己出的女儿。”

“你说,要我割断谁的绳子,将谁送上这万劫不复的绝路?”

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宁沅,声音颤抖地喊道:

“疯了……你简直是疯了!”

“宁沅,你不把这一切罪孽怪在始作俑者路越凯身上,为什么要怪在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?”

宁沅恶狠狠地瞪着我,手腕一翻,那锋利的刀刃直接架在了悬挂着恬儿和路南楚的树枝之上。

那树枝本就细弱,承载着两个孩子的重量已是极限,此刻被刀刃一压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
“少废话!”

“苏兮挽,你到底选不选?”

“两个孩子,只能活下去一个,这是规矩!”

“你若是再不选,这树枝断了,两个都得死!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!”

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树枝,下方的深渊如同张开巨口的怪兽,等待着吞噬生命。

路南楚到底还是个孩子,此刻已被吓得脸色惨白如纸,涕泪横流。

“娘……娘亲……”

“我是楚儿啊,我是你怀胎十月生下的楚儿啊,你真的不要楚儿了吗?”

“娘亲,我真的已经改了很多了,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坏孩子了。”

“那些被我抓起来的飞禽走兽,我都听你的话,全部放归山林了。”

“每年的寒冬腊月,大雪封山,我也会跟着爹爹一起去城外施粥,给流民建屋遮风挡雨。”

“当初你离开前,特意为我列下的那本书单,那上面的每一本书,我都读了,每一件事,我都照着娘你说的去做了。”

“还有……还有书院那个跛脚的学生,我发誓,我真的没有欺负他!”

看着路南楚那副哭得声嘶力竭、满眼祈求的模样,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。

我慢慢抓紧了身侧的衣角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其实,路南楚没有骗我。

即便我身处这偏远的临猗县,偶尔也能从过往商旅的口中,听到些许关于京城武安侯的消息。

传闻武安侯夫人被绑匪推入山崖惨死,尸骨无存,可武安侯父子却疯了一样,坚决不信此事。

他们不许府中发丧,不许立牌位,反而是将所有与那场绑架案有关的人,无论官职大小,全部揪出,以雷霆手段杀害。

而那个原本在京城出了名跋扈恶劣、人见人嫌的武安侯世子,也自此之后大变了模样。

他不仅开始收敛性子,认真读书习武,更是时常深入百姓之中,帮扶弱小,助人渡过难关。

曾经被京城百姓私下称为“活阎王”的武安侯府,也因着这两年的善举,渐渐得了民心,洗刷掉了那些恶名。

至于恬儿当初说路南楚欺辱跛脚学生一事,后来我也细细查问过,确是一场误会。

那日路南楚原是好心,想要帮那腿脚不便的学生搬运重物,谁知脚下一滑,不小心摔倒,将东西摔进了泥坑。

恬儿恰巧路过,只看到了结果,误以为是路南楚故意刁难,这才不分青红皂白地吵了起来。

正因解开了这个误会,我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带着恬儿仓皇逃离,只是拜托徐老夫子在书院里多照应几分。

“我知道……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
“楚儿,你说的这些改变,娘亲其实都知道。”

我对上路南楚那一瞬间迸发出惊喜与希冀的目光,心头微颤,却还是在下一刻,用最平静的语调,说出了最残忍的话语。

“可是……今天被绑在这里的,不管是你,亦或者是你的父亲路越凯。”

“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,在这两个人之间,我都只会选恬儿一人。”

这话一出,原本喧嚣的山崖仿佛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路越凯和路南楚父子俩如同被雷击中一般,僵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之中。

就连被绑在一旁的恬儿,也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我。

我并没有回避路南楚那瞬间破碎的目光,而是一字一句,坚定无比地说道:

“在八年前,当你们父子俩毫不犹豫地选择救下宁沅的那一刻起。”

“那个曾经陪着路越凯从微末步步高升、那个拼死生下武安侯世子并悉心教导的武安侯夫人苏兮挽,就已经在那座悬崖上死了。”

“早已尸骨无存,魂飞魄散。”

“如今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苏兮挽,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,她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女儿,叫苏寻恬。”

“而现在,作为一个母亲,我选我的女儿活下来。”

路南楚眼中的光亮在这一刻彻底熄灭,脸色灰败如土,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机。

一旁的路越凯张了张嘴,似乎想解释什么,却在触及我冰冷的眼神后,顷刻间失了所有言语。

宁沅看着眼前这一幕反转,先是一愣,随即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横流。

“哈哈哈哈!路越凯,你看到了吗?你听到了吗?”

“这就是你心心念念、找了整整八年的妻子!这就是你愧疚了一辈子的女人!”

“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,她毫不犹豫地选择抛弃了你们父子!”

“报应啊!这就是你们路家父子的报应!”

宁沅笑够了,猛地挺直了腰身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咬牙切齿道:

“苏兮挽,你够狠!”

“不过,你也应该有报应才对!”

话音未落,她猛地转过身,高高举起手中的尖刀,毫不犹豫地朝着吊着恬儿的那根绳索狠狠挥去!

“不要——!”

我心下一惊,几乎是下意识地,不顾一切地朝着悬崖边冲了过去。

那一刻,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恬儿出事!

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。

“嗖——!”

一柄带着寒芒的利箭从后方密林中冲出,快若闪电,径直刺穿了宁沅的心口。

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宁沅向后仰去。

宁沅的身形僵直在原地,她低下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支颤动的利箭,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。

她手中的尖刀,在距离绳索仅有毫厘之差的地方,无力地脱手滑落。

“当啷”一声,坠入深渊。

紧接着,宁沅的身子不自觉地倾斜,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直直地摔向了身后的万丈深崖。

转瞬间,便被翻涌的云雾吞没,彻底没了踪迹。

危机解除,我却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,双腿发软。

但我不敢停歇,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急忙抱住悬在半空的恬儿,颤抖着手快速解开她身上的绳索。

当绳索解开的那一刻,我死死地将恬儿抱在怀里,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

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”

“恬儿,别怕,阿娘在呢,阿娘一直都在呢。”

恬儿感受到了我怀抱的温度,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,哇的一声,抱着我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。

“呜呜呜……阿娘,恬儿好怕……恬儿好怕你真的不要我了……”

听着女儿委屈的哭诉,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,手掌不断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,给予她安抚。

“傻孩子,不会的,阿娘就是不要了自己的命,也不会不要恬儿的。”

过了许久,等恬儿哭累了,在我怀中抽噎着睡过去后,周遭的世界才重新安静下来。

我这才发现,路越凯与路南楚父子俩,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母女相拥的这一幕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擦干脸上的泪痕,下意识地侧过身,用身体挡住恬儿,护着她。

随后,我抬起头,目光冰冷地看向路越凯,语气中满是失望与质问:

“路越凯,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所谓的答案,验证我在不在乎你们。”

“你竟然连你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都要拿来做赌注,甚至不管不顾吗?”

……

宁沅早已是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,若是没有路越凯的默许与放纵,凭她一人之力,又怎么可能在重重护卫下,轻易绑走恬儿跟路南楚?

这一切,不过是路越凯设下的局。

路越凯站在原地,脸色苍白如纸,捂着胸口的手指缝间隐隐渗出黑血。

他并没有为自己辩解,只是哑着嗓子,苦涩地说道:

“挽挽,没有了你,这个孩子对我而言,又有什么用处?”

“我只是想赌一把……可我万万没有想到,你的心竟然真的这么硬,真的不要我跟楚儿了。”

我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面容,心中再无半点波澜。

抱着沉睡的恬儿,我缓缓站起身,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:

“路越凯,其实你心里不是早就有了答案吗?”

“从头到尾,我之所以能下定决心跟你们断绝一切联系,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系统任务清除了情感。”

“而是因为,早在八年前的那一天,我对你们父子俩的心,就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。”

“既然心都死了,又何必再费尽心机,演这样一出可笑又可悲的戏码来试探呢?”

说完这番话,我没有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路越凯和一脸泪痕的路南楚。

我调整了一下姿势,抱稳了怀中的恬儿,径直转身,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。

山风吹动我的衣摆,带来一丝凉意,却也吹散了多年的阴霾。

临走前,身后传来了路南楚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:

“娘亲——!”

那声音里充满了悔恨与不舍。

但我没有回头,脚下的步伐也没有丝毫停顿,一步一步,坚定地继续往前走去。

第二日的清晨,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
我没有开那间赖以为生的糕点铺子,而是牵着恬儿的手,像往常一样送她去书院上学。

行至书院门口时,恰好遇上了正准备登车离开的路越凯与路南楚。

路南楚眼眶通红,肿得像个核桃,显然是哭了一整夜。

他挣扎着想要朝我跑来,却被路越凯死死地抓着肩膀,不能上前一步。

恬儿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手,身子往我身后缩了缩,警惕地看着眼前的这对父子。

“挽挽……京城事务繁多,圣旨催得急,我今日……就要带着楚儿走了。”

路越凯看着我,声音哽咽沙哑,身形更是有些摇摇欲坠,却仍强撑着一口气说道。

“当初的事情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我已经没有任何资格祈求你能原谅我。”

“你昨日骂的那些话,都没错。”

“我就是一个烂人,自私自利,狡诈多疑,狂妄又狠毒,所以才会报应在孩子身上,养出了一个让你头疼不已、厌恶至极的儿子。”
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有些飘忽,仿佛穿透了时光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。

“挽挽,你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:‘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’。”

“这句话,我一直记在心里,从未敢忘。”

“等我实现这句话的那一天,等这天下寒士都有屋可居、有衣可暖的时候,我们……再见一面好不好?”

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
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也没有给他任何承诺。

我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、迟迟不肯上车的路南楚。

“楚儿,你还记得吗?”

“从前在侯府时,我为你做的糕点,那是豌豆米糕。”

“在我来到临猗县的第一天,为了生计,我便做了这豌豆米糕售卖出去。”

“这小小的临猗县,只要花上几文钱,人人都能吃到我亲手做的豌豆米糕,它并不稀奇。”

“而你那日在铺子里,发脾气踩碎的糕点,那是水晶糕。”

“那是我怕恬儿积食,特意为她研制、为她一人而做的。”

“你既然记不得那豌豆米糕的味道,总有一天,你也会慢慢不记得我这个娘亲。”

“时间会冲淡一切,以后……就不必再来了。”

说罢,我再无留恋,牵着恬儿的手,转过身,一步步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着。

徐老夫子昨日曾悄悄对我说,路越凯在来京途中遭遇了刺杀,那刺客的箭上淬了剧毒。

凭他的身手,原本是可以轻易避开那一箭的。

只是那一瞬,他望见了那刺客怀中特意放置的一包印着我铺子名号的糕点,一时失神,这才中了招。

毒已入骨,药石无医。

但我心里清楚,这不过又是路越凯故意透露给徐老夫子,想借夫子之口传到我耳中的。

他这一生,最擅长的便是算计人心。

即便到了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刻,还是想要利用这最后一点惨烈,来赌我一个心软,赌我会回头看他一眼。

可他终究是忘了。

感情之事,容不得半点沙子。

算计得多了,哪怕原本有几分真心,最终也会在这一环扣一环的谋划中,消磨殆尽,再难寻回。

一阵春风拂过,路旁的桃树轻轻摇曳,吹落了满树绚烂的桃花。

花瓣如雨,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我们的肩头。

我停下脚步,站在树下,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粉嫩花瓣,只觉掌心微凉,心中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宁静。

我低下头,看着身旁仰着小脸望着我的女儿,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
“恬儿,今日不做别的了。”

“走,咱们回家,阿娘给你做最爱吃的桃花糕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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