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引

于晓光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户籍迁移记录,眉头拧成了疙瘩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抬头看向站在窗口的李守田,声音压得很低:“李师傅,这孩子你迁出去容易,可你知道他亲爹妈是谁吗?人家现在就在门外,你要不要自己出去说?”李守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手掌心全是汗,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我叫李守田。

第一章 户口本上多了一个人

李守田这辈子都没想过,自己一个老实巴交的公交车司机,这辈子还能摊上这种事。

那天是星期六,李守田休息。他平时开的是27路公交车,从城东的客运站跑到城西的批发市场,每天来来回回跑八趟,一个月挣五千二百块钱。钱不多,但够花,他一个人过日子,没啥大开销。

他住的地方是母亲王桂芝名下的老房子,两室一厅,九十年代初盖的单位家属楼,外墙的瓷砖都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。楼道里常年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是谁家腌的咸菜,又像是老旧管线返上来的潮气。李守田住了二十年,早就闻不出来了。

那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,王桂芝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。老太太六十五了,身子骨硬朗得很,头发染得乌黑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面前摆着一杯浓茶,正对着手机大声说话。

“对,就那个事,你帮我查查,到底咋回事。我跟你讲,这事儿不对劲,我上个月去派出所换户口本,人家小姑娘跟我说我儿子名下有个孩子,我还以为她开玩笑呢。啥?对,就是我儿子李守田,他名下有个男孩,叫李宝,九岁了。”

李守田正端着牙缸子从厕所出来,听到这话差点把牙膏沫子咽下去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客厅,把牙缸子往茶几上一搁,瞪着眼睛问:“妈,你说啥?我名下有个孩子?开什么玩笑!”

王桂芝挂了电话,抬眼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慢悠悠地说:“你喊啥喊,我这不是在查吗?上个月我去换新户口本,人家派出所的人跟我说,你名下登记了一个孩子,男孩,叫李宝,九岁了。我当时就懵了,我说我儿子连婚都没结过,哪来的孩子?人家说系统里就是这么登记的,让我回来问清楚。”

李守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嗡嗡的。他今年四十二了,确实没结过婚。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,处了两年,女方嫌他没出息,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跑了。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,一门心思上班下班,偶尔跟赵大柱喝顿酒,日子过得平淡如水。

这样一个平淡如水的男人,名下突然冒出来一个九岁的儿子,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得懵。

“不可能,妈,肯定是搞错了。”李守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,“我连女人都没碰过,哪来的孩子?这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?”

“我也觉得是系统出问题了。”王桂芝把茶杯放下,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轻松,“但是你周阿姨跟我说,现在公安系统的数据都是联网的,出错的概率很小。她让我拿着户口本去户籍科好好查查,看看这个李宝到底是啥时候登记进来的,登记的地址是哪儿。”

李守田心里的烦躁一点一点往上冒,像烧开水一样咕嘟咕嘟的。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转了两圈,又坐回沙发上,又站起来,最后从茶几上摸了一根烟点上。王桂芝平时不让他在家抽烟,但这会儿老太太也没说话,显然心思也不在这上面。

“周阿姨咋说?”李守田问。

周阿姨就是周大年,他们社区的居委会主任,在街道办干了大半辈子,对各种政策门儿清。王桂芝跟周大年关系好,平时跳广场舞都是搭档,有事没事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。

“你周阿姨说,这事得去派出所查底档,看原始的登记记录。”王桂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了一串数字,“这是那个李宝的身份证号,你周阿姨帮我查的。你看看,你认得不?”

李守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那串数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。他摇了摇头,把纸条还给王桂芝,说:“不认得,听都没听说过。”

“那就更得去查了。”王桂芝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换衣服,咱俩现在就去派出所。这事不能拖,万一是个什么隐患,到时候说不清楚就麻烦了。”

李守田心里觉得母亲有点小题大做,不就是系统出了个错嘛,去派出所更正一下就行了,至于这么紧张吗?但他从小听母亲的话听惯了,嘴上也不反驳,回屋换了件干净的T恤,跟着王桂芝出了门。

派出所离他们家不远,走路也就十来分钟。六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李守田走在母亲旁边,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,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跟人家说这事。

到了派出所户籍大厅,里面人不多,两个窗口开着,前面各排了两三个人。王桂芝径直走到取号机前取了个号,拉着李守田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。

等了大概十分钟,叫号器叫到了他们的号。王桂芝站起身,李守田跟在后面,两人走到二号窗口前。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,胸口的工作牌上写着“刘翠兰”三个字。

王桂芝把户口本递过去,又把周大年写的那张纸条也递了过去,笑容满面地说:“同志你好,我想查一下这个孩子的情况。他登记在我儿子名下,但是我儿子没结过婚,更没生过孩子,我们想看看是不是系统搞错了。”

刘翠兰接过户口本和纸条,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李守田,又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然后说:“这个登记记录是九年前录入的,上面显示李宝的出生证明和接种疫苗的记录都有,登记的地址是你们家的地址。从系统记录来看,这个登记是规范的。”

李守田一听就急了,他凑到窗口前,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:“同志,这不可能啊!九年前我确实住在家里,但我从来没办过什么出生证明,更没带过什么孩子去打疫苗。这肯定是搞错了!”

刘翠兰看了他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,显然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。她平静地说:“先生,你先别着急。系统记录确实是这样显示的,但是这个登记时间比较久了,九年前我们的系统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,不排除录入的时候出了差错。这样吧,我帮你查一下底档,看看原始的纸质记录,你过两天再来。”

“那能不能现在就查?”王桂芝不依不饶,“我们在这等着,你帮我们查查。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得着急,你说是不是?”

刘翠兰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后面排队的人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说:“行吧,你们先去旁边等着,我手头这点活忙完了就帮你们查。”

王桂芝连声道谢,拉着李守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李守田心里七上八下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,但具体哪里蹊跷他又说不上来。

等了大约半个小时,刘翠兰那边忙完了手头的活,起身去了后面的档案室。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,她拿着一个发黄的档案袋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不少。

“李先生,你过来一下。”刘翠兰招了招手。

李守田和王桂芝赶紧凑到窗口前。刘翠兰把档案袋打开,从里面抽出几张纸,摊在台面上。那是一份出生医学证明的复印件,上面盖着医院的公章,婴儿的姓名一栏写着“李宝”,父亲姓名一栏赫然写着“李守田”三个字,身份证号都跟他本人一模一样。

李守田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棍子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使劲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,没错,就是他,李守田,身份证号也对得上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李守田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肯定是伪造的!我从来没在这上面签过字!”

王桂芝的脸色也变了,她一把抢过那张复印件,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,手指都在发抖。老太太虽然平时强势,但真遇到事的时候,第一反应也是慌。

“同志,这上面写的母亲是谁?”王桂芝突然问道。

刘翠兰翻了翻档案,摇了摇头说:“这份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是空白的。按照当时的规定,如果母亲信息缺失,可以只登记父亲一方的信息。”

“那这孩子现在在哪儿?”李守田追问道,“登记的地址是我家,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孩子啊!”

刘翠兰又查了一下电脑,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。她抬头看着李守田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:“系统显示,这个李宝的户籍地址确实是你们家的地址,但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但是他在你们辖区的实验小学读书,现在已经上三年级了。”

这话一出,李守田和王桂芝都愣住了。实验小学离他们家不到两公里,是这一片最好的小学。一个在他们家户口本上挂了九年的孩子,就在附近上学,他们却从来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?这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。

“同志,你确定吗?”王桂芝的声音都劈了,“这孩子真在实验小学上学?那他一直住在哪儿?谁在照顾他?”

刘翠兰摇了摇头,说:“这个我就查不到了,户籍系统里没有这些信息。我只能告诉你们,根据现有的记录,李宝这个孩子确实存在,而且他的户籍关系确实登记在李守田名下。如果你们认为这个登记有误,可以申请更正,但是需要提供相应的证明材料。”

李守田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他活了四十二年,头一回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本被人偷偷改过的账本,上面多了一笔他完全不知道的账目,而且这笔账还长了腿,会自己上学读书。

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李守田和王桂芝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,母子俩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不安。

“妈,这事不对劲。”李守田说,声音有些发干,“咱们得把这个孩子找出来,看看他到底是谁,为啥会登记在我名下。”

王桂芝咬了咬嘴唇,脸上的皱纹因为紧张而变得更加深刻。她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走,去找你周阿姨。她在街道办干了大半辈子,认识的熟人多,说不定能帮咱们查到这个孩子现在的住处。”

两人没回家,直接去了社区居委会。周大年正坐在办公室里跟几个工作人员开会,看到王桂芝和李守田进来,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起来。她是个人精,在这社区里干了三十年,什么人什么表情她一眼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。王桂芝那张脸上写满了“出大事了”四个字,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。

“你们先去忙,我等会儿再跟你们说。”周大年把其他人打发走了,关上办公室的门,拉了两把椅子让王桂芝和李守田坐下,“咋了?查出来啥了?”

王桂芝把在派出所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周大年说了,说到那个孩子在实验小学上学的时候,周大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。

“实验小学?三年级?”周大年站起身,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,“桂芝,这事可大可小啊。户口本上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孩子,而且这个孩子还在你们辖区上学,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?这意味着有人在用你们家的户籍名额办了这个孩子的入学手续!”

李守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对啊,实验小学是划片入学的,没有辖区户口根本上不了。那个李宝既然能进实验小学,说明他是实打实用了他家户口本上的户籍地址办理的入学手续。

“可是,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个孩子啊。”李守田说,“也没人来跟我们要过户口本。办入学手续需要户口本原件吧?这些年户口本一直在我妈那儿放着,没借给过别人啊。”

周大年皱着眉头想了想,突然一拍大腿,说:“我想起来了!九年前咱们社区做过一次人口普查,那次普查的时候所有居民的信息都要重新录入系统。会不会是那次录入的时候出了错?”

“那也不对啊,”王桂芝说,“就算是录入出了错,那出生证明呢?接种疫苗记录呢?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材料,不可能凭空变出来的。”

周大年也说不清楚了。她想了想,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,对着话筒说了几句,大意是让她在实验小学的一个熟人帮忙查一查,看看三年级有没有一个叫李宝的学生。

电话那头的人答应帮她查,但说现在学校正在上课,得等到课间才能去问。周大年挂了电话,看了看表,说:“你们先回去,别着急,等我这边有消息了我就给你们打电话。这事急不得,得一步一步来。”

李守田和王桂芝从居委会出来,母子俩都没说话。李守田心里乱得很,像是有十五个水桶在打水,七上八下的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赵大柱的号码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出去。

赵大柱那边很快就接了,电话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显然正在修车。赵大柱的声音很大,嗓门像是自带扩音器:“咋了守田?这个点给我打电话,你不上班啊?”

“大柱,我今天休息。”李守田走到路边的树荫下,压低声音说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听了别笑。”

“你说,我听着呢。”赵大柱那边的敲打声停了,显然他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。

李守田深吸了一口气,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电话那头的赵大柱一开始还嘻嘻哈哈的,听到后面就沉默了。等李守田全部说完,赵大柱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守田心里更加不安的话。

“守田,这事不对头。你想啊,一个孩子挂在你户口上九年,却从来没人来找过你,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个孩子背后的那些人,本来就没打算让你知道。现在你主动去查,说不定反而会惹上麻烦。”

李守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赵大柱这个人虽然平时咋咋呼呼的,但心眼多,看事情比一般人深。他这么一说,李守田心里那股不安就更重了。

“那你说我该咋办?”李守田问。

“你先别轻举妄动,”赵大柱说,“等我晚上收了工,咱俩见一面,我帮你理理思路。对了,你妈那个嘴你得管住,别让她到处跟人说,传开了反而不好办。”

李守田应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王桂芝,老太太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语音,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,像是在跟人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八卦。

李守田叹了口气,走过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,说:“妈,这事你先别到处说,等弄清楚了再说。”

王桂芝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上应着“知道知道”,但手机屏幕上的微信聊天界面已经多出了好几条语音消息,收件人赫然写着“广场舞姐妹群”。

李守田无奈地摇了摇头,心里隐隐有种预感——这事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第二章 偷偷摸摸的迁户计划

当天晚上,赵大柱收了工,开着那辆浑身是泥的皮卡车来到李守田家楼下。李守田在窗户上看到那辆熟悉的破皮卡,跟王桂芝说了一声“大柱来了”,就下了楼。

六月的傍晚还算凉快,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赵大柱靠在车门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看到李守田下来,递了一根过去。两个人就站在车旁边,一人一根烟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我今天下午想了一下午,”赵大柱先开了口,把烟灰弹在地上,眯着眼睛说,“这事说白了就两种可能。第一种,系统真出错了,九年前录信息的时候把别人家孩子的信息录到你名下了。第二种嘛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看了李守田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精明:“第二种就是,有人故意把这个孩子挂在你户口上。”

李守田夹着烟的手指一紧,烟灰掉在了鞋面上,他都没注意到。“故意的?为啥要故意挂在我户口上?我一个穷开公交的,有啥好图的?”

“图啥?”赵大柱冷笑了一声,“图你们家的户口呗。你们家这个位置是实验小学的学区房,多少人挤破头想把孩子送进去?就你们家楼下那个破房子,要是没有这个学区名额,值几个钱?但有了这个学区名额,这房子就不一样了。你想想,是不是这个理?”

李守田愣住了。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。是啊,实验小学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,每年多少家长为了一个入学名额争得头破血流。他从小在这儿长大,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,但现在被赵大柱这么一说,他突然意识到,他户口本上那个“李宝”,很可能就是冲着这个学区名额来的。

“可是,要办入学需要户口本原件啊。”李守田说,“这些年户口本一直在我妈那儿放着,没借给过别人。”

“你确定?”赵大柱斜着眼看他,“你好好想想,九年前,也就是李宝出生的那一年,你们家有没有把户口本借给过谁?或者有没有人来你们家办过什么事,需要用到户口本的?”

李守田使劲回想,九年前的事对他来说已经有些模糊了。九年前他三十三岁,还在开出租车,没换到现在这份公交车司机的工作。那一年发生的事情不少,但具体到户口本,他确实想不起来有没有借出去过。

“我回去问问我妈,”李守田说,“户口本的事她最清楚。”

两个人站在楼下又聊了一会儿,赵大柱给他分析了各种可能性,越分析李守田心里越没底。最后赵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让他整晚没睡好的话:“守田,我跟你讲,这事要是真是个误会还好说,但要是有人故意这么干的,那背后肯定有猫腻。你先别声张,暗中查一查,看看这个李宝到底是谁家的孩子。”

李守田回到家的时候,王桂芝已经做好了饭,两菜一汤摆在桌上,老太太坐在桌边刷手机,看到儿子回来,立刻放下手机,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。

“周大年给我回电话了,”王桂芝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她说实验小学三年级确实有个叫李宝的孩子,班主任姓陈。你周阿姨已经托人问到了那个陈老师的电话,明天咱们可以直接去学校找。”

李守田在桌边坐下,看着面前的饭菜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他把赵大柱的分析跟母亲说了一遍,王桂芝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精明老太太的做派。

“你大柱哥说得对,这事不能声张。”王桂芝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说,“但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你想啊,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挂在你户口上,万一将来他惹了什么麻烦,人家一查,这孩子的监护人是你,到时候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。”

李守田心里咯噔一下,这个角度他倒是没想到。对啊,在法律上,如果这个李宝确实登记在他名下,那他可就是这个孩子的法定监护人。万一这孩子出了什么事,他李守田是要承担责任的。

“那你说咋办?”李守田问。

“我下午跟你周阿姨商量过了,”王桂芝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机密大事,“周阿姨说,与其等他们查来查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查出结果,不如咱们主动出击。你先把这孩子的户口迁出去,迁到别的地方去,这样至少在法律上你跟他没关系了。”

李守田瞪大了眼睛:“妈,你开什么玩笑?我又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,我往哪儿迁?”

“你傻啊,”王桂芝白了他一眼,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儿子,“你不是有一套老房子吗?就是你奶奶留下的那套,在郊区的那套。那套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,你可以把这孩子的户口迁到那套房子的地址上去。这样他的户口就从咱们家迁出去了,跟你没关系了,同时他也有地方落户,不算黑户。”

李守田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奶奶确实在郊区留了一套老房子,是七十年代盖的平房,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了,这些年一直空着没人住。从理论上来说,把那孩子的户口迁到那边去,确实是一个办法。

但是,这毕竟是一个大活人啊,不是一个包裹,说寄到哪里就寄到哪里。你把人家孩子的户口迁了,人家家长能乐意吗?

“妈,这不合适吧?”李守田犹豫着说,“咱都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,就这么把人家的户口迁了,万一人家家长找上门来咋办?”

“找上门来?”王桂芝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,声音一下子就高了,“我还巴不得他们找上门来呢!我倒要问问,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,把自家的孩子挂在别人家的户口本上,连个招呼都不打!你想想,九年啊!这孩子在你户口上挂了九年,他们从来没露过面,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心里有鬼!他们不敢来见你!”

李守田被母亲的气势震住了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说出反驳的话来。他低头扒了两口饭,心里却翻江倒海似的。

他确实很生气。平白无故名下多了一个孩子,换谁谁不生气?而且这孩子的家长九年都不露面,偷偷摸摸地占着他们家户口的名额,供自己孩子上了最好的小学,这搁谁身上都觉得窝火。

但是,生气归生气,直接把人家的户口迁走,这事是不是做得太绝了?

“妈,要不咱们先去学校看看那个孩子?”李守田试探着说,“先看看孩子长啥样,再想办法联系他家长,把这事说清楚,让他们主动把户口迁走,这样大家都好。”

王桂芝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:“你就是心太软,什么事都瞻前顾后的。我跟你说,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。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,你还想着跟人家讲道理?你以为讲道理人家会听?人家要是讲道理的人,当初就不会偷偷摸摸干这种事!”

李守田被母亲说得哑口无言。他知道母亲说得有道理,但是他心里总觉得这事应该有一个更温和的处理方式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九年,在实验小学上了三年学,他有自己的同学、老师、朋友,说不定还有爱他的父母。你突然把人家的户口迁到一个废弃的老房子里,这算什么事?

那天晚上,李守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。他盯着那道光斑,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。

他想起九年前的事。九年前他还在开出租车,每天早出晚归,累得跟狗一样。那一年他妈生了一场大病,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,他白天开出租,晚上去医院陪床,整个人瘦了十几斤。就是在那个时间段,他妈把户口本从柜子里翻出来过,因为住院报销需要户口本复印件。

会不会是那个时间段,有人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他家的户口本信息?

李守田越想越觉得有可能。医院那种地方人多眼杂,各种信息在窗口递来递去,如果有人趁乱把他的身份证号和户口地址抄了去,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

但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个李宝的父母,到底是什么人?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,把孩子挂在别人的户口上?

李守田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破事。但是那些问题就像是水里的葫芦,按下去又浮上来,怎么都压不住。

第二天早上,李守田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的时候,王桂芝已经收拾妥当,坐在客厅里等他了。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上去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。

“走,去学校。”王桂芝站起身,拎起桌上的小包,“你周阿姨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了。”

李守田揉了揉眼睛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才七点半。他草草刷了牙洗了脸,跟着母亲出了门。

实验小学的校门口是一条窄窄的巷子,每天早上送孩子的家长把巷子挤得水泄不通。李守田和王桂芝到的时候,正是上学的高峰期,到处都是背书包的小学生和送孩子的家长。

周大年站在校门口的一棵法国梧桐下,远远地朝他们招手。她身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,戴着眼镜,看上去文文静静的。

“这位就是陈老师,李宝的班主任。”周大年介绍道,“陈老师,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情况,李宝的户口登记在这位李先生名下,但是李先生从来没见过这个孩子。”

陈老师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,但更多的是谨慎。她看了看李守田,又看了看王桂芝,犹豫了一下说:“这个情况确实比较特殊。按理说学生的家庭信息我们是不能随便透露的,但是周主任跟我说明了情况,我觉得这事确实需要核实一下。”

“陈老师,那个李宝,平时是谁来接他放学的?”李守田问道。

陈老师想了想,说:“平时来接他的好像是他奶奶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个子不高,头发花白的,说话带着外地口音。但是最近这段时间不是他奶奶来接的,换了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多岁的样子,听李宝叫他‘马叔叔’。”

马叔叔?李守田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。姓马,那这个李宝的亲爹是不是也姓马?可是出生证明上明明写的是他李守田的名字啊。

“那这个李宝在学校表现怎么样?”王桂芝插嘴问道,老太太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“孙子”显然有着复杂的情感。

“李宝这孩子挺好的,”陈老师的语气里带着老师特有的那种温和,“学习成绩中等偏上,数学比较好,语文差点。性格挺活泼的,跟同学关系也不错。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这孩子有时候有点心事重重的,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个不一样法?”李守田追问道。

陈老师想了想,像是在斟酌措辞:“就是……比如别的孩子课间都在玩,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就说没事。有一次开家长会,别的孩子都是爸爸妈妈来,就他一个人是奶奶来的。后来换了那个马叔叔来,但是那个马叔叔明显跟他不太熟,连孩子在哪个班都不太清楚。”

李守田听着这些话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清楚,挂在别人家的户口本上,被一个“不太熟”的马叔叔接送上下学。这个孩子的处境,似乎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
“陈老师,我们能不能见见这个孩子?”李守田问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。

陈老师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说:“这个不太合适。在孩子不知情的情况下贸然让他见陌生人,对孩子影响不好。而且这事涉及到孩子的家庭隐私,我建议你们还是通过正规渠道去解决。如果确实是户籍登记出了问题,你们可以去派出所申请更正,由派出所出面联系孩子的监护人。”

王桂芝在旁边听着,脸色越来越不好看。她拉了拉李守田的衣角,示意他到旁边说话。

两个人走到校门外的围墙边上,王桂芝压低了声音说:“守田,你听妈的,这事不能拖。那个陈老师说了,接孩子的是个马叔叔,不姓李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咱们家的。既然不是咱们家的,那就赶紧把他的户口迁走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
李守田心里天人交战。一方面,他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,这孩子的确跟他们家没有任何关系,把户口迁走合情合理。但另一方面,他又忍不住去想那个在课间会一个人发呆的小男孩。如果他的户口被突然迁到一个陌生的地址,会对这个孩子造成什么影响?

“妈,让我再想想。”李守田说。

“想什么想!”王桂芝急了,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,引得几个路过的家长侧目而视,“你还想把别人家的孩子留在自己户口本上一辈子?我告诉你李守田,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,这事你到底办不办?”

李守田被母亲逼得没办法,最终咬着牙说了一句:“办,我办。”

王桂芝得到这个答复,脸上的表情立刻松弛了下来。她拍了拍儿子的胳膊,语气软了下来:“妈不是逼你,妈是为你好。你想啊,万一将来这孩子出了什么事,警察一查,监护人的名字写的是你,到时候你怎么说得清?你一个月挣那点钱,养活自己都费劲,哪还有能力替别人家的孩子担责任?”

李守田沉默了。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,他没法反驳,但他心里那个结却越拧越紧。

从学校离开之后,李守田直接去了派出所。这一次他没让母亲跟着,自己一个人去的。

户籍窗口坐着的还是昨天那个刘翠兰。看到李守田进来,刘翠兰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。

“同志,我想办户口迁移。”李守田坐在窗口前,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,还有奶奶那套郊区老房子的房产证。

刘翠兰接过材料,翻了翻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迁谁?”

“迁李宝。”李守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。

刘翠兰的手顿了一下,她放下手中的材料,认真地看着李守田,说:“李先生,昨天查的那个李宝,您确定要迁走他的户口?按规定,迁移未成年人的户口,需要有监护人的同意。但是系统显示您就是他的法定监护人,所以从程序上来说,您确实有这个权利。但是……我多嘴问一句,您考虑清楚了吗?”

李守田被刘翠兰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。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好像在说“你确定你要这么干吗”。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刘翠兰的目光,清了清嗓子说:“考虑清楚了,迁吧。”

刘翠兰没有再说什么,低头在电脑上操作起来。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户籍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李守田的心上。
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刘翠兰把一沓材料推到李守田面前,说:“签个字,盖个手印,户口迁移就办完了。迁入地址是您奶奶那套房子的地址,以后李宝的户口就从您的户籍上迁出了。”

李守田拿起笔,手微微发抖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在签名栏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,然后又按了指印。

当他的拇指从印泥上移开的那一刻,他突然有一种错觉——好像他按下的不是一张普通的迁移申请表,而是一个孩子命运的开关。

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李守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手里那张崭新的户口迁移证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。

他掏出手机,给王桂芝打了个电话:“妈,办完了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王桂芝如释重负的声音:“办完了就好,办完了就好。儿子,你别多想,咱这是正当的做法。那个孩子的家长要是真有良心,就该主动来找咱,把事说清楚。他们要是不来,那也不是咱们的错。”

李守田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他把户口迁移证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,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走出派出所大门的同时,实验小学三年二班的教室里,一个叫马小飞的男孩正在上数学课。他面前的课本上端端正正地写着“李宝”两个字,那是他在学校用的名字。而在他书包最里层的暗袋里,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——

“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,就打这个电话。”

第三章 真家长找上门来

户口迁完之后的第三天,李守田的生活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。他照常上班,照常开着27路公交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来来回回,照常跟乘客说“往后走走,后面有空”,照常在终点站的调度室里跟同事们吹牛打屁。

但这种平静就像是窗户纸,看着完好无损,其实一捅就破。

那天下午,李守田跑完最后一趟车,把车停进总站,正准备换衣服下班,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王桂芝。

“妈,咋了?”李守田接起电话,用肩膀夹着手机,一边脱工作服一边说话。

电话那头王桂芝的声音又急又慌,跟平时的精明强势判若两人:“守田,你赶紧回来!家里来了两个人,一男一女,说是李宝的亲爹亲妈,要找你算账!”

李守田手里的工作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愣了两秒钟,然后飞快地把衣服捡起来往柜子里一塞,跟调度员打了个招呼就往家跑。

从总站到他家打车要二十分钟,李守田坐在出租车后座上,一路上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。他想过那孩子的家长会找上门来,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。这才第三天,人就已经坐在他家里了。

出租车在楼下一停,李守田扔下一张五十块的钞票,连找零都没等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。他家在三楼,平时爬这段楼梯他连气都不带喘的,今天却爬得呼哧呼哧的,一半是累的,一半是紧张的。

门没锁,虚掩着。李守田推开门,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里的场景。

王桂芝坐在沙发上,脸色发白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一副戒备的姿态。她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。男的四十多岁,皮肤黝黑粗糙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青筋暴起。女的大概差不多的年纪,身材瘦小,面色蜡黄,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,眼眶红红的,显然刚哭过。

两个人看到李守田进来,同时站了起来。那个男人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:“你……你就是李守田?”

“对,我是。”李守田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手还扶着门把手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,“你们是谁?”

那个男人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来递到李守田面前。李守田接过来一看,是他三天前在派出所办的那张户口迁移证的回执联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李宝的户口已经从李守田名下迁出了。

“这个,是你办的吧?”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了,“你把李宝的户口迁走了,迁到了城郊一个废弃的平房里。你知不知道,那个地址上根本就没有人住!你这么一迁,李宝在系统里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,他连学籍都要受影响!陈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,说学校在核查学生信息,发现李宝的户籍地址变更了,要重新核实入学资格。你……你这不是害人吗!”

男人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旁边的女人赶紧拉住他的胳膊,声音又细又弱地说:“德胜,你好好说话,别吼。”

马德胜。李守田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姓马,那个陈老师说的“马叔叔”,应该就是他。

“你们先坐,先坐。”李守田关上门,走到客厅中央,站在两拨人中间,像是站在楚河汉界的正中央,“这事说来话长,咱们坐下来好好说,行不行?”

马德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显然在强压着火气。孙秀梅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,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,李守田听不太清楚,隐约像是“这可咋办”之类的。

四个人重新坐下之后,客厅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最后还是王桂芝先开了口,老太太的脾气本来就硬,虽然刚才被马德胜的气势震住了,但回过神来之后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又上来了。

“你们先别冲着我儿子吼,”王桂芝说,声音虽然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你们自己说说,你们家孩子为啥会登记在我儿子名下?九年了,你们连个招呼都不打,偷偷摸摸地占着我家的户口名额,还让孩子上了实验小学。你们自己干的事,你们心里没数吗?”

孙秀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声音断断续续的:“阿姨,这事……这事是我们不对,我们当初也是没办法。但是你们说都不说一声,就把孩子的户口迁到那种地方去,你们也太……”

“太什么?”王桂芝毫不示弱地打断了她,“太绝情了是吧?那我问问你们,你们把孩子挂在我们家户口上九年,你们跟我们商量过吗?你们征求过我们的同意吗?你们这叫偷!是偷!”

马德胜猛地站了起来,拳头攥得咯咯响,脸涨得通红,像是随时要爆发。李守田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,挡在母亲面前。

“德胜!”孙秀梅一把抱住丈夫的胳膊,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,“你别犯浑!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,不是来打架的!”

马德胜被妻子拉住,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,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。他两只手抱着头,弓着背,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,浑身都在发抖。
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,只有孙秀梅低低的啜泣声。

李守田这时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对夫妻。马德胜的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,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。孙秀梅的手也很粗糙,指关节粗大,像是长期做家务或者干农活留下的痕迹。两个人的穿着打扮都很朴素,甚至可以说是寒酸,衣服虽然洗得干干净净,但边角处都有磨毛的痕迹。

“你们……”李守田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,“李宝,是你们的儿子?”

马德胜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没有眼泪。他看着李守田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是,是我儿子。他不叫李宝,他叫马小飞。”

马小飞。李守田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李宝是户口本上的名字,马小飞才是这个孩子的真名。九年了,这个孩子用着一个假名字上学、生活,在同学面前扮演着“李宝”的角色,在他自己的家人面前才是马小飞。

“我想知道为什么。”李守田说,声音平静了下来,“你们为什么要把孩子挂在我户口上?九年了,你们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?”

马德胜和孙秀梅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马德胜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
“九年前,秀梅怀了二胎。那个时候我们还在老家镇上住,我在镇上开货车,挣的钱勉强够一家人吃喝。秀梅身体不好,怀二胎的时候医生就说有风险,让她好好养着。但是我们老家那边的医院条件太差了,我就带着她到城里来看病。”

“后来孩子出生了,就是小飞。但是秀梅产后大出血,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,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我当时在城里的医院守着她,老家的老大就交给我妈带着。小飞出生的时候,我们连办出生证明的钱都拿不出来。”

李守田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王桂芝的表情也从愤怒变成了疑惑。

“那你们是怎么把小飞的出生证明办到我名下的?”李守田追问道。

马德胜低下头,两只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继续说下去。

“那个时候,医院里有个护工,姓刘,五十多岁的老太太,对秀梅特别照顾。她看我们实在困难,就偷偷跟我说,她有办法帮孩子办出生证明,但是需要一个本地户口的身份证号。她说她有个熟人在社区做事,能帮着操作。”

“我当时鬼迷心窍,就答应了。我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弄来的你的身份证号和户口信息,反正最后办下来的时候,出生证明上的父亲一栏写的就是你的名字。我问她为啥不写我的,她说我的户口是外地的,用我的信息孩子上不了本地的户口,更别提以后上学了。”

李守田听到这里,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他想起九年前,他母亲在医院住院的那段时间,他每天在医院和出租房之间奔波,各种单据在医院窗口递来递去。就是在那个过程中,他的个人信息不知道从哪个环节泄露了出去,被一个陌生的护工拿到了,然后用在了一个陌生的孩子身上。

“那后来呢?”王桂芝的声音软了下来,没有刚才那么咄咄逼人了,“你们把孩子挂在我们家户口上,就不怕被我们发现吗?”

孙秀梅擦了擦眼泪,接过了话头,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,像是风中的芦苇:“我们本来打算等孩子大一点,攒够了钱,就把户口迁回去的。但是……但是后来老家出了事,德胜开货车出了车祸,撞了人,赔了一大笔钱,家里的房子都卖了。从那以后,我们就一直在城里打工还债,小飞就跟着他奶奶过。他奶奶没有本地户口,小飞要上学就只能用你家的户口。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……”

“那个护工呢?”李守田问,“她后来去哪儿了?”

马德胜摇了摇头:“早就联系不上了。孩子出生证办下来之后,她拿了我三千块钱的好处费,就再也没出现过。我后来去医院找过,人家说早就辞职了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
客厅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远处的楼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。李守田看着面前这对憔悴的夫妻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是愤怒吗?当然有。任何人的个人信息被人盗用,还平白无故多了一个法律意义上的“儿子”,谁都会愤怒。

但更多的是一种心酸。这对夫妻,一个开货车的,一个体弱多病的家庭妇女,为了让孩子能在这个城市上学,不得不把孩子挂在别人的户口本上,让孩子用着一个假名字活了整整九年。而他们自己,则躲在暗处,提心吊胆地过了九年,生怕有一天事情败露。
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”李守田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如果这事一直没被发现,小飞就这么一直用着我的身份长大,将来他的身份证上会一直写着李守田是他父亲。他以后考大学、找工作、结婚,所有的人生大事都会跟我的名字绑在一起。你们想过这个吗?”

马德胜的肩膀抖了一下,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孙秀梅哭得更厉害了,她用袖子捂着嘴,哭声闷闷的,像是怕吵到邻居。她瘦小的身子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,看上去就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孙秀梅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,每个字都泡在泪水里,“我们知道这样做不对,但是我们真的没有办法。小飞那时候已经五岁了,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,如果不用本地户口,他就只能去私立学校,一年学费好几万,我们根本掏不起。回老家上吧,老家那边的学校早就合并了,最近的学校离镇上有二十多里地,孩子根本没法每天来回。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……”

王桂芝沉默了。老太太虽然强势,但心不硬。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哭成那个样子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。她叹了口气,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放到马德胜和孙秀梅面前。

“喝口水吧。”王桂芝说,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锋芒。

孙秀梅双手接过水杯,手还在抖,水都洒出来了一些。她小声说了句“谢谢阿姨”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
李守田靠在沙发背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。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户口登记错误,没想到背后竟然藏着这么一段辛酸的故事。他生马德胜和孙秀梅的气,气他们盗用他的信息,气他们偷偷摸摸地瞒了他九年。但同时,他又忍不住同情这对夫妻——换位思考一下,如果他们不这么做,他们的孩子可能就真的没有学上了。

“那现在,”李守田清了清嗓子,“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
马德胜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人特有的绝望。他看着李守田,声音沙哑地说:“李师傅,我知道我们欠你的。你说吧,要我们怎么补偿你,只要我们能做到的,我们一定做。但是……但是你能不能把小飞的户口迁回来?不要迁到那个废弃的老房子上。你这么一迁,学校那边查到了,说小飞的户籍地址不实,要重新核实他的入学资格。如果核实不通过,他可能要被清退……”

李守田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当时急着把户口迁出去,根本没想过会对孩子的学业产生影响。他只是觉得,既然这孩子不是自己的,那就把他迁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去,眼不见心不烦。他没想到,他这一迁,差一点就把一个孩子的前途给毁了。

“迁回来是不可能的了,”李守田摇了摇头,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冷静,“户口已经迁出去了,再迁回来手续很麻烦,而且我妈……我家的户口本上不能再挂一个外人。”

马德胜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,像是唯一的一盏灯被人吹灭了。

“但是,”李守田话锋一转,“我可以帮你们想别的办法。我有个发小是律师,我回头问问他,看看能不能通过正规的程序,把小飞的户口迁到你们自己的名下。你们现在住在哪儿?有固定住址吗?”

孙秀梅连忙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暂住证,递给李守田。李守田接过来一看,上面的地址是城东的一个城中村,那一带住的都是外来务工人员,环境很乱,但至少是一个合法的居住地址。

“有暂住证就好办,”李守田说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,“你们明天去派出所,拿着暂住证和你们老家的户口本,还有小飞的出生证明——我是说你们自己的那份,如果有的话——去申请把孩子的户口迁到你们名下。我在派出所认识一个姓于的民警,我跟他打声招呼,看看能不能加急处理。”

马德胜和孙秀梅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。他们大概没想到,这个被他们坑了九年的男人,不但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,反而还愿意帮他们。

“李师傅……”马德胜的声音哽咽了,这个粗糙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“我们……我们真的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,别说这些了。”李守田摆了摆手,有些不自在地站了起来,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说这些没用的干啥。你们先回去,跟孩子好好说说,明天去派出所把户口的事办了。”

马德胜和孙秀梅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李守田把他们送到楼下,看着两个人搀扶着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全都搅在了一起。

他站在楼下抽了一根烟,看着烟雾在路灯下飘飘悠悠地散开,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:一个九岁的小男孩,坐在教室的座位上,对着课本发呆,课本上端端正正地写着“李宝”两个字。那个孩子在学校里用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,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,提心吊胆地过了整整三年。

这个画面让他心里堵得慌。

第四章 孩子不见了

李守田那天晚上失眠了。

他躺在自己那张睡了十几年的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地折腾,床板被压得咯吱咯吱响。窗外的月光透过那道永远合不严实的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他盯着那条白线,脑子里却全是马德胜和孙秀梅的脸。

那两张脸上写着的,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——为了孩子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。

李守田没结过婚,没有孩子。他这辈子最接近“为人父母”的时刻,大概就是他妈生病住院的那段日子。但那不一样,照顾父母和照顾孩子是两回事,一个是往回走,一个是往前走,方向都不一样。

他想起孙秀梅说的一句话——“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……”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。一个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,会做出什么事?马德胜和孙秀梅用自己的行动给出了答案:他们把一个孩子的身份挂在了一个陌生人名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藏了九年。

这九年里,他们一定过得提心吊胆吧。每次学校要核查学生信息,每次派出所搞人口普查,每次有人问起孩子的户口问题,他们大概都会心惊肉跳。他们活在谎言里,却把所有的真实都给了自己的孩子。

李守田翻了个身,把枕头叠起来垫在脑袋下面,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。但那些念头就像是雨季的野草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,根本控制不住。

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,但没睡多久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。

他摸到手机,半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陈老师。李守田一下子就清醒了,他猛地坐起来,接通了电话。

“陈老师?怎么了?”

电话那头陈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:“李先生,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。我想问一下,李宝——就是马小飞,今天早上有没有去你那里?”

李守田愣住了:“没有啊,他怎么可能会来我这里?”

“那就麻烦了,”陈老师的声音更急了,“马小飞今天没来上学。我给他奶奶打电话,他奶奶说昨天小飞回家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今天早上她去叫小飞起床的时候,发现房间里没有人,床上整整齐齐的,书包也不见了。他奶奶以为他自己来上学了,但是到现在他都没到学校。”

李守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早上八点半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早上七点不到就离开了家,到现在已经一个半小时了,没有出现在学校,也没有回家。

“他爸妈呢?马德胜和孙秀梅呢?”李守田问道。

“我也给他们打了电话,但是他们住在城中村,离这边比较远,要赶过来还需要时间。”陈老师说,“李先生,是这样的,马小飞的奶奶说,昨天马德胜和孙秀梅去找了你之后,回家跟孩子谈了很久。具体谈了什么他奶奶也不太清楚,但是听到孩子哭了好几次。今天早上孩子就不见了。他会不会是因为听到户口的事,受了刺激,自己跑出去了?”

李守田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知道自己一直在用假名字、假户口上学,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即将暴露,他会去哪儿?

“陈老师,你先别着急,我马上出去找。”李守田一边说一边胡乱地套上衣服和鞋,“你们学校周围找过了吗?”

“找过了,附近几个街口都找了,没有。他平时常去的几个地方也都找了,同学家也都打电话问了,都没见到他。”

李守田挂了电话,冲出卧室。王桂芝正在厨房里热早饭,看到儿子慌慌张张地往外跑,赶紧追出来问怎么了。李守田一边穿鞋一边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,王桂芝听完之后脸色也变了,解下围裙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两个人下了楼,在小区附近找了一圈,又沿着从城中村到实验小学的路来来回回走了两遍,都没有看到马小飞的影子。李守田给赵大柱打了个电话,把情况说了,让他也帮忙留意。赵大柱二话不说就开着那辆破皮卡出来,加入了寻找的队伍。

上午十点的时候,马德胜和孙秀梅赶到了实验小学门口。马德胜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孙秀梅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被马德胜搀着才勉强站得住。

“找到了吗?找到了吗?”孙秀梅一见到李守田就扑上来问,那双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李守田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。

李守田摇了摇头,他不敢看孙秀梅的眼睛,因为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母亲的全部恐惧。

马德胜在原地转了两圈,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。他掏出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,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,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——没见到马小飞。

“他昨天晚上跟我们说,他不想去学校了。”马德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“他说同学们都知道他叫李宝,如果突然改名叫马小飞,他都不知道怎么跟同学解释。他说他宁可不读书了,也不想被人笑话。”

李守田听到这句话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最在乎的就是在同学面前的尊严。名字看似只是一个代号,但在小学生的世界里,突然改名字是一件天大的事。同学们会问,老师会问,所有人都会问。他解释不清,也不想解释。

“他知道户口的事了吗?”李守田问。

马德胜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痛苦极了:“我昨天晚上都跟他说了。我以为他大了,能理解,没想到……”

“你就不应该跟他说!”李守田突然提高了声音,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,“他才九岁,你跟他讲这些大道理有什么用?他能听懂什么?你告诉他他一直在用假名字上学,你这不是往他心口上捅刀子吗!”

马德胜被吼得往后退了一步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。孙秀梅在旁边哭得更大声了,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马德胜身上,像是随时要倒下去。

“守田,你别吼了。”赵大柱从旁边走过来,拍了拍李守田的肩膀,示意他冷静一下。然后转向马德胜,语气沉稳地说:“马师傅,你先别慌。孩子九岁了,有基本的判断能力,他应该不会跑太远。你们想想,他平时最喜欢去什么地方?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他经常提到的?”

马德胜和孙秀梅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都摇了摇头。马小飞平时活动的范围很小,就是家、学校、学校附近的几个小商店,偶尔会跟同学去附近的公园玩。这些地方都已经找过了。

“等等,”孙秀梅突然抬起头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昨天晚上……昨天晚上小飞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。他问我,那个姓李的叔叔住在哪里,他家的房子是什么样子的。我当时没多想,就跟他说了大概的位置……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守田身上。李守田心里咯噔一下,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——一个他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去过,但也许一个九岁的孩子会自己找过去的地方。

“我知道他可能去哪儿了。”李守田说,声音有些发紧。

他转身就往回跑,赵大柱在后面喊了他两声,他也没回头。他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往回跑,穿过两条马路,拐进一条窄巷子,又穿过一个菜市场,最后在一栋老旧的楼房前停了下来。

这是他家。那个马小飞的户口本上曾经登记了九年的地址。

李守田站在楼下,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抬头看着这栋破旧的楼房,外墙上斑驳的瓷砖,生锈的防盗窗,还有三楼他家窗户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楼门口的台阶上,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,背着书包,双手抱着膝盖,低着头,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那里。

李守田慢慢走过去,每一步都走得很轻,怕惊到那个孩子。走到离孩子还有三四步距离的时候,男孩抬起头来。

那是一张稚嫩的脸,皮肤有些黑,眼睛不大但很亮,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。他的校服袖子蹭脏了一块,左边的膝盖上还有一道新的擦伤,渗着淡淡的血丝。

“你是……”李守田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齐平,“你是马小飞?”

男孩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——有好奇,有害怕,还有一点点敌意。

“你是不是来找我的?”李守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,“我是李守田。你爸妈到处在找你,你奶奶急得都快疯了,你知不知道?”

马小飞还是没有说话,但他移开了目光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那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,已经穿得有些旧了,鞋头磨得毛毛的。

李守田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,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,像两只并排蹲在电线上的麻雀。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,晒得台阶热乎乎的,坐上去有点烫。
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李守田问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马小飞才开口,声音很小,像是蚊子哼哼:“我问我妈了,她跟我说了你家的大概位置。然后我用手机地图搜的。”

李守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会用手机地图搜地址,这倒是挺机灵的。

“那你来找我干嘛?”

马小飞又不说话了,两只手揪着书包带子,揪得指关节发白。李守田注意到他的书包侧面插着一瓶水,已经喝掉了一大半,看来这孩子走了不少路。

“你是不是生我的气?”李守田换了个问题,“因为我偷偷把你的户口迁走了?”

马小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他咬着嘴唇,还是不说话,但是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,落在膝盖上的擦伤处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李守田看着他掉眼泪的样子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这个孩子,从出生那天起就用着他的身份活着,用他的名字上学、打疫苗、办入学手续。他从小到大都以为“李宝”只是他的一个名字,却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。
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李守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递过去,“男子汉大丈夫,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。”

马小飞接过纸巾,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两把,结果擦得更花了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看着又可怜又好笑。

“我没生你的气。”马小飞突然开口,声音哽咽着,断断续续的,“我……我是生气我爸妈。他们一直瞒着我,不告诉我。我在学校跟同学吵架,他们骂我是没爹的孩子,因为我户口本上只有爸爸的名字,没有妈妈的名字。我回去问我妈,她就哭,也不说话。”

李守田沉默了。他想象着这个孩子在学校里被人指着鼻子骂“没爹的孩子”时的场景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“我不是你爸。”李守田说,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你爸叫马德胜,是个开货车的,你妈叫孙秀梅。他们虽然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,但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。你懂不懂?”

马小飞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嘴唇还在微微发抖。他看着李守田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“那个……我的户口……”马小飞的声音又变小了,“还能迁回来吗?”

李守田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这孩子,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户口的事。

“迁回来是不可能了,”李守田诚实地说,“但是我可以帮你把户口迁到你爸名下。这样以后你在学校就可以用你真名了,不用再藏着掖着了。你愿意吗?”

马小飞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又燃了起来。他使劲点了点头,然后又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可是我同学都知道我叫李宝,突然改名字他们会不会笑话我?”

“笑话你的人,不值得你跟他们做朋友。”李守田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真正的好朋友不会因为你改个名字就不理你。你跟他们说实话,就说以前登记的时候搞错了,现在纠正过来了。谁要是因为这个笑话你,你就来告诉我,我去找他们老师。”

马小飞愣愣地看着李守田,眼神里的敌意一点一点地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气的、小心翼翼的信任。

“谢谢你……”他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李守田摆了摆手,站起身来,朝远处招了招手。这时候他才发现,赵大柱和马德胜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过来了,正站在十几米外的巷子口,远远地看着这边。

马德胜第一个冲过来,跑到马小飞面前,蹲下身一把抱住儿子。这个粗糙的汉子抱得那么紧,像是怕儿子再次消失一样。马小飞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,挣扎了两下,但最终还是趴在了父亲的肩膀上,小声地叫了一声“爸”。

孙秀梅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,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台阶上。她抱着马小飞的头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你吓死妈了你吓死妈了”。

王桂芝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她转头看了李守田一眼,眼神里有疑问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。

赵大柱走到李守田身边,递了一根烟过来,李守田接过来点上了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台阶上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。

“这事闹的,”赵大柱吐了一口烟圈,眯着眼睛说,“你这个月经历的破事,比别人一辈子都多。”

李守田苦笑了一下,弹了弹烟灰,没有说话。

“不过你刚才跟那小崽子说的话,我听见了。”赵大柱斜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,“‘笑话你的人不值得做朋友’,啧啧,李守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?”

李守田踢了他一脚,赵大柱灵活地躲开了,咧嘴笑了起来。

太阳越升越高,把整条巷子都晒得明晃晃的。李守田站在那里,看着马小飞被父母牵着往回走的背影,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那种感觉像是,原本一团乱麻的事情,突然有了一个清晰的线头。只要顺着那个线头往下捋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真正麻烦的事情,还在后面等着他。

第五章 派出所的风波

当天下午,李守田去了一趟派出所。

他不是一个人去的,马德胜带着马小飞也跟着一起去了。三个人坐在派出所户籍大厅的等候区里,像三尊石像一样沉默着。马小飞坐在两个大人中间,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头,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四周,眼神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和不安。

李守田这回没有找刘翠兰,而是直接找了于晓光。于晓光是他在一次公交车上认识的朋友,那次于晓光下班坐他的车回家,把警官证落在了车上,李守田捡到之后追了两站地给他送了回去。从那以后两个人就认识了,偶尔在街上碰到了会打个招呼,算是点头之交。

于晓光是个三十八岁的户籍民警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长相斯斯文文的,说话慢条斯理,但做起事来一丝不苟。他在派出所干了十几年,经手的户籍材料堆起来能有好几米高,什么样的特殊情况都见过,但像李守田这种情况,他也是头一回遇到。

“李师傅,你这个情况确实特殊。”于晓光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堆材料,包括李守田的户口本、马德胜的暂住证、马小飞的那份问题重重的出生证明复印件,还有前几天办的那份户口迁移证回执。

“现在的问题是,”于晓光推了推眼镜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“李宝——也就是马小飞的户口,已经被你迁到了郊区的老房子地址上。那个地址经我们核实,确实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屋,不符合户籍登记的地址要求。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,这个迁移登记本身是有问题的。”

李守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他不安地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,说:“我……我当时没想那么多,就想着赶紧把他迁出去……”

“我知道,你的心情我理解。”于晓光摆了摆手,“但是现在咱们得想办法补救。马小飞目前的情况是,他的户籍地址已经变了,但他的实际居住地址是他父母的暂住地址。按照户籍管理规定,未成年人的户籍应该跟随监护人。所以最合理的做法是,把马小飞的户口迁到马德胜名下。”

马德胜在一旁连连点头,粗声粗气地说:“对对对,就是这样,迁到我名下,以后小飞就是我的,跟李师傅没关系了。”

于晓光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严肃:“马师傅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你们当年办的那份出生证明,上面的父亲信息是李守田的,这就意味着在法律层面上,李守田确实是马小飞的法定监护人之一。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份出生证明是违规办理的,但在它被正式作废之前,它仍然具有法律效力。”

马德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于晓光抬手制止了。

“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。”于晓光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核实当年办理那份出生证明的具体情况,找到相关的责任人,启动作废程序。第二,按照实际情况,为马小飞重新办理户籍登记,将他迁到马德胜名下。这两件事都不简单,尤其是第一件,涉及的环节比较多,可能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
李守田听着,心里暗暗叫苦。他本来以为把户口迁回来就完事了,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。他看着于晓光,试探着问:“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?”

于晓光沉吟了一下,说:“如果顺利的话,一两个月吧。但是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,”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,声音也压低了一些,“当年那份出生证明的办理,涉及到伪造证件和盗用他人身份信息的嫌疑,这在法律上是比较严重的问题。如果查实了,相关责任人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。”

这话一出,马德胜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,他不安地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,指关节捏得咯嘣咯嘣响。马小飞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,但感受到气氛的紧张,也不自觉地攥紧了父亲的衣角。

“于警官,”马德胜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当年的事……是我犯浑,是我鬼迷心窍。要追究责任的话,追究我就行了,跟孩子没关系……”

于晓光看了他一眼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马师傅,我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。你现在主动来办理正规手续,态度是好的。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,只要你们配合调查,把情况说清楚,一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。但我要强调的是,这件事现在正式进入了我们的工作流程,不再是你们私下能解决的了。”

李守田听到这里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果然,于晓光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担忧。

“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们,”于晓光推了推眼镜,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,“李师傅前几天办的户口迁移手续,虽然合情但不合规。因为马小飞是未成年人,把他迁到一个无人居住的地址,这在户籍管理上是不被允许的。所以这个迁移记录我们需要撤销,重新走正规流程。但是,这个撤销的过程,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对李师傅当初办理迁移手续的审核。”

李守田愣住了:“审核?审核什么?”

“审核你当初办理迁移手续的动机和目的。”于晓光说,“虽然你当时可能没想那么多,但是从程序上来说,你明知道马小飞不是你的孩子,却以监护人的身份办了他的户口迁移。这个行为本身,严格来说属于违规操作。我说得再直白一点,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,你是要承担相应责任的。”

李守田后背一阵发凉。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为了图一时痛快办的那个户口迁移手续,不仅给马小飞带来了麻烦,也把自己给坑了进去。
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李守田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
于晓光看他慌了,摆了摆手说:“你先别紧张。这事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你当时办手续的时候,系统显示你是马小飞的法定监护人,所以你从程序上来说确实有权办理这个迁移。问题在于你迁入的地址不合规,以及你主观上明知这个监护关系是有问题的。这两点如果没人追究,也就是个程序上的瑕疵。但如果有人追究,确实会有些麻烦。”

马德胜在一旁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愧疚。他站起身,朝于晓光鞠了一躬,把于晓光吓了一跳。

“于警官,这事都赖我!”马德胜的声音又粗又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要不是我当年干了糊涂事,李师傅也不会摊上这些麻烦。要追究的话追究我一个人就行了,李师傅他是受害者!”

于晓光赶紧扶住他,把他按回椅子上,哭笑不得地说:“马师傅,你别这样,这里是派出所,不是旧社会的衙门,不兴磕头作揖这一套。我刚才说了,这事虽然有些麻烦,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只要你们配合调查,把情况说清楚,一切按正规程序走,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。”

李守田在旁边听着,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下去了一点,但还没有完全落地。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马小飞,这孩子正睁着一双大眼睛,似懂非懂地听着大人们说话,脸上的表情既茫然又不安。

“于警官,”李守田突然想起一件事,“这孩子现在上学的事怎么办?他的户籍地址变了,学校那边会不会受影响?”

于晓光想了想,说:“这样吧,我先给你们开一个临时证明,证明马小飞的户籍变更正在办理过程中,他的入学资格不受影响。你把这份证明交给学校,他们应该就能理解了。”

李守田松了口气,连忙道谢。于晓光打开电脑,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键盘,然后打印出一张盖了派出所公章的证明,递给了李守田。

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马德胜牵着马小飞的手走在前面,李守田跟在后面,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片橙红色的晚霞,把整条街道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。
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马小飞突然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李守田。

“李叔叔,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我以后还能用你的名字吗?”

李守田愣了一下,蹲下身看着这个孩子。夕阳的余晖照在马小飞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。

“你喜欢李宝这个名字吗?”李守田问。

马小飞想了想,摇了摇头,然后又点了点头,表情有些纠结:“我觉得……李宝这个名字也挺好的,同学都叫习惯了。但是我还是想叫马小飞,因为那是我爸给我起的名字。”

李守田忍不住笑了,拍了拍他的脑袋说:“那就叫马小飞。从今天开始,你在学校就叫马小飞。谁要是还叫你李宝,你就纠正他,大声告诉他,你叫马小飞。”

马小飞的眼睛亮了一下,用力点了点头。

马德胜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眶又红了。他别过头去,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,然后粗声粗气地说:“走吧,小飞,回家了。你妈还在家等着呢。”

马小飞朝李守田挥了挥手,跟着马德胜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过头来,大声喊了一句:“李叔叔,谢谢你!”

李守田站在路口,看着父子俩的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他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路灯亮起来,才慢慢往回走。

路上他接到了赵大柱的电话,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。他把在派出所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,赵大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守田心里一沉的话。

“守田,你那个户口迁移的事,恐怕没那么容易翻篇。你想想,你等于是用一个无效的监护人身份,把一个小孩子的户口迁到了一个废弃的房子上。这种事往小了说是程序失误,往大了说可以定性为违规操作,甚至有可能被说成是恶意损害未成年人权益。你最好小心点,别被人抓了把柄。”

李守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赵大柱这个人虽然读书不多,但社会经验丰富,看问题往往一针见血。他说的这些,正是李守田最担心的。

“那我该咋办?”李守田问。

“你先别慌,”赵大柱说,“既然于警官说帮你处理,你就先按他说的办。但是你得留个心眼,该留的证据都留着,该记录的过程都记录下来。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,你得有东西能说清楚。”

李守田应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他站在路灯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疲惫。短短几天时间,他的生活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得天翻地覆。他本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交车司机,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,怎么就突然卷进了这么多破事里?

他叹了口气,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。

回到家的时候,王桂芝已经做好了饭,周大年也在。两个老太太坐在餐桌旁,面前摆着几盘菜,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。看到李守田回来,两个人的讨论戛然而止,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
“怎么样了?”王桂芝问道。

李守田把在派出所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,王桂芝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变,周大年倒是相对镇定,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于晓光这个民警我知道,做事挺靠谱的。他既然说了能处理,应该问题不大。但是你那个户口迁移的事,确实是个麻烦。守田啊,你当时怎么就那么冲动呢?”

“我……”李守田张了张嘴,看了王桂芝一眼,最终还是把那句“是我妈让我办的”咽了回去。他叹了口气,在餐桌旁坐下,拿起筷子却又放了下来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
“行了,事情已经这样了,后悔也没用。”周大年放下茶杯,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语气,“当务之急是把马小飞的户口问题解决好。至于你那个户口迁移的违规问题,我明天帮你去街道办问问,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。毕竟你当时也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办的,情有可原嘛。”

王桂芝在旁边附和道:“对对对,你周阿姨说得对。你先吃饭,别饿坏了身子。”

李守田勉强扒了几口饭,味同嚼蜡。他满脑子都是赵大柱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,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,转得他心烦意乱。

那天晚上,李守田躺在床上又失眠了。这次不是因为马小飞的事,而是因为他自己的事。他想起于晓光说的那句“如果有人追究,确实会有些麻烦”,想起赵大柱说的“别被人抓了把柄”,越想心里越不踏实。

他活了四十二年,从来都是本本分分做人,老老实实做事,最大的“违规”大概就是偶尔闯个红灯或者公交车上多拉两个超载的乘客。现在突然被告知自己可能涉嫌违规操作,甚至有可能会被追究责任,这种感觉就像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推到了悬崖边上,脚下就是万丈深渊。

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,给张律师发了条微信。张律师也是他的发小,跟赵大柱他们从小一块长大的,后来考上了法学院,当了律师,平时工作忙,跟李守田联系不多,但关系一直不错。

“老张,睡了吗?有个事想问你。”

过了几分钟,张律师回了一条:“还没,你说。”

李守田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,用语音消息一条一条地发了过去。发完之后他等了大概十几分钟,张律师的回复来了,只有短短几句话,却让李守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
“守田,你那个户口迁移的事,如果是被人举报或者被上级部门查到,确实有可能会被定性为违规操作。最坏的后果是行政处罚,但是考虑到你的主观动机和实际情况,应该不至于上升到刑事层面。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,这事如果真的被追究起来,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和征信记录。明天我给你打电话,详细说。”

李守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几行字,手指冰凉。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。

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但是黑暗里,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,怎么都堵不住。

窗外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,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叫。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安静,但今晚的喧嚣在李守田听来,却像是一首充满不祥预兆的前奏曲。

第六章 学校里的风波

第二天是星期三,李守田正好轮休。他本打算在家好好补个觉,把前两天的失眠给补回来,结果一大早又被电话吵醒了。

这回是陈老师打来的,声音比昨天还急:“李先生,不好意思又打扰你。马小飞今天来上学了,但是学校这边出了点状况。”

李守田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,睡意全无:“什么状况?”

“是这样的,”陈老师说,“今天早上我把马小飞改名的事情跟教务处报备了,教务处在系统里更新了学生的学籍信息。但是系统显示马小飞的户籍地址跟学籍地址不一致,弹出了审核提醒。教务处的人说,按照规定,学生学籍地址和户籍地址不一致的,需要家长提供相关证明材料,否则就要暂停学籍资格。”

李守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他想起昨天于晓光给他开的那份临时证明,赶紧说:“证明材料我有,派出所开的证明,我现在就送过去。”

“那太好了,”陈老师松了口气,“您尽快送过来吧,教务处那边催得急。另外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马小飞今天在学校的状态不太好,早上一来就有几个同学围着他问为什么突然改名字了,他一句话都不说,趴在桌子上哭了一节课。我刚把他叫到办公室安慰了一会儿,现在让他回教室了,但是我看他的情绪还是不太稳定。”

李守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要面对的不只是户口的问题,还有同学异样的目光和无休止的追问。成年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会觉得尴尬和难受,更何况是一个孩子。

“我知道了,陈老师,我马上过去。”

李守田挂了电话,飞快地洗漱换衣服,拿着于晓光开的那份证明就往学校跑。到了学校门口,他给陈老师打了个电话,陈老师出来接他,把他带到了教务处。

教务处的办公室在学校行政楼的二楼,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,里面摆着几排文件柜和几张办公桌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,胸前的工牌上写着“教务处主任 刘敏”。看到李守田进来,她抬起头,目光从眼镜上方射过来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。

“你就是李宝——哦不,马小飞的家长?”刘敏问道。

李守田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:“算是吧,我是来处理他户籍问题的。”

刘敏接过李守田递来的派出所证明,仔细看了一遍,然后放在桌上,摘下了眼镜,语气严肃地说:“李先生,我跟你说实话。马小飞这个情况,在我们学校还是头一次遇到。一个学生用了三年的假名字假户口上学,现在突然要改名换姓,这对学校的学籍管理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隐患。按照市教育局的规定,如果学生的学籍信息和户籍信息不一致,学校有权暂停学生的学籍资格,直到信息核实无误为止。”

李守田一听就急了:“刘主任,您也看到派出所的证明了,户籍变更正在办理中,是正规流程。孩子是无辜的,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他上学啊。”

刘敏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要着急:“我没有说不让他上学。我的意思是,在他户籍信息变更完成之前,他的学籍状态是‘待审核’,虽然不影响他正常上课,但是如果他参加考试或者竞赛,成绩的认定可能会受影响。另外,如果他在这期间转学或者升学,也会遇到麻烦。所以你们家长要尽快把户籍问题处理好,拖得越久越麻烦。”

李守田连连点头:“一定一定,我们一定尽快处理好。”

从教务处出来,李守田正准备离开学校,陈老师在后面叫住了他。

“李先生,您方便的话,能不能去看看马小飞?他今天的状态真的很不好,我觉得如果有人能跟他说几句话,他可能会好受一些。”

李守田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陈老师带着他穿过操场,来到教学楼三楼的一间教室门口。正是下课时间,走廊里到处都是跑闹的学生,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。陈老师推开教室门,朝里面招了招手:“马小飞,你出来一下。”

过了一会儿,马小飞低着头从教室里走了出来。他穿着昨天那身校服,但是整个人看上去蔫蔫的,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草。看到李守田的时候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。

“李叔叔。”他小声叫了一声。

李守田在走廊的栏杆旁边蹲下身,跟马小飞面对面平视。他注意到马小飞的眼眶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显然刚才又哭过。

“怎么了?同学欺负你了?”李守田问。

马小飞摇了摇头,然后又点了点头,最后小声说:“他们问我为什么要改名字,我说以前登记错了,现在改回来了。然后王浩就说我是冒牌货,说我是个骗子,骗了大家三年。”

李守田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,他强压着怒火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温和:“那个王浩,是你们班的?”

马小飞点了点头,眼圈又红了:“他是我们班的班长,以前跟我关系还可以的。但是今天他带头叫其他同学不跟我玩,说我连自己名字都能造假,肯定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李守田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,拍了拍马小飞的肩膀说: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找你们陈老师。”

他走到走廊另一头,找到正在跟其他老师说话的陈老师,把王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。陈老师听完之后脸色也变了,立刻跟李守田一起回到马小飞的教室。

教室里,一群孩子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看到陈老师进来,立刻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上。陈老师站在讲台上,拍了拍手,让所有学生安静下来。

“王浩,你站起来。”陈老师说,声音不大,但很严肃。

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脸上带着明显的心虚。陈老师看着他,语气平静却有力地说:“王浩,你是不是说马小飞是骗子?”

王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但在陈老师的目光下,最终还是低下了头:“我……我就是开玩笑的……”

“这不是开玩笑。”陈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马小飞同学的名字变更,是因为户籍登记出了问题,这跟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。他是我们班的同学,跟大家在一起学习了三年,他是什么样的人,你们心里都应该清楚。如果有人因为这件事去排挤他、嘲笑他,那就是在伤害自己的同学。我问问在座的每一位同学,你们愿意被人这样对待吗?”

教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窗外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。几个刚才跟着起哄的学生都低下了头,不敢看陈老师的眼睛。

王浩站在那里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最后小声说了一句:“马小飞,对不起。”

陈老师看向马小飞,鼓励地说:“马小飞,你愿意接受王浩的道歉吗?”

马小飞坐在座位上,两只手绞在一起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“那好,”陈老师说,“这件事就到此为止。从今天开始,我们班的所有同学都要记住,他的名字叫马小飞,不叫李宝。如果谁再叫错他的名字,或者拿这件事嘲笑他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都听明白了吗?”

“听明白了——”全班同学拉长了声音回答。

李守田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他感激陈老师对马小飞的维护,但同时又忍不住想,孩子的世界其实比大人想象的要残酷得多。大人们犯下的错,最终却要一个九岁的孩子来承担后果,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。

下课铃响了,陈老师走出了教室,对李守田点了点头说:“李先生,您放心,我会多关注马小飞的情况。这孩子平时表现挺好的,就是心思有点重,有什么事喜欢憋在心里。这次的事情对他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,我会尽量帮他度过这个难关的。”

李守田道了谢,正准备离开,马小飞突然从教室里跑了出来,追上了他。

“李叔叔,”马小飞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,仰着头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认真,“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?”

李守田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那么高的小男孩,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,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。

他张了张嘴,原本想说“会的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突然意识到,等马小飞的户口问题全部解决之后,这个孩子跟他之间,就再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联系了。他们只是两个偶然被命运牵扯到一起的陌生人,事情解决了,各走各的路,这才是最正常的结果。

但他看着马小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最终还是没忍心说出这个现实。

“会的,”李守田蹲下身,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你好好学习,别想那么多。有什么事就让陈老师给我打电话。”

马小飞用力点了点头,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。那笑容很浅,但很真,像是阴天里从云缝中漏出来的一缕阳光。

李守田站起身,转身离开了学校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马小飞还站在走廊上,远远地看着他,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,显得格外孤单。

他挥了挥手,然后大步走出了校门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走出校门的那一刻,马小飞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电话。他看了那个电话很久,然后把纸条叠好,重新放回了口袋最深处。

接下来的几天,一切都在有序地推进。于晓光那边启动了马小飞出生证明的核查程序,调取了九年前医院的相关档案,同时也联系了当年的产科医生和护士进行问询。但是那个姓刘的护工,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怎么都找不到。

李守田每天照常上班,开着27路公交车在城市里来来回回。有时候路过实验小学那站的时候,他会下意识地往校门口看一眼,虽然大多数时候什么都看不到,但他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。

有一天下午,他跑车经过实验小学的时候,正好赶上放学。一群小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,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往公交站台跑。李守田的车在站台停下,上来了一群学生,其中有一个熟悉的小身影。

是马小飞。

马小飞上车的时候也认出了他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马小飞刷了学生卡,犹豫了一下,没有往车厢后面走,而是站在了驾驶位旁边。

“李叔叔好。”他小声说。

“放学了?”李守田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了一句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。

“嗯。”马小飞点了点头,然后就不说话了,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李守田开车。

车子到了下一站,马小飞该下车了。他走到后门口,回头看了李守田一眼,然后挥了挥手,跳下了车。

李守田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,心里又涌上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这个孩子,用他的身份活了九年,现在他们的人生就像两条交叉的线,短暂地汇合之后,又要各自分开。

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吧,李守田想。等户口的事情彻底解决了,马小飞就是马德胜和孙秀梅的儿子,跟他李守田没有任何关系了。他回到自己平淡无奇的生活里,继续开着公交车,偶尔跟赵大柱喝顿酒,日子照常过下去。

但是,命运这个东西,从来不会按照人的预想来安排剧情。

就在李守田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,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,把他刚刚开始平静的生活再次搅得天翻地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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